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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魔女(第1页)

千绘收到小星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厨房里给小九冲奶粉。

奶粉罐已经见底了。她用勺子刮着罐壁,把最后一点粉末刮进奶瓶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不能出任何差错的事。窗外是午后两点的阳光,春天的光线柔和而明亮,照在厨房的瓷砖上,照在她手上那些细微的裂纹上。奶粉罐刮出的声音沙沙的,规律而单调。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把奶瓶放下,擦了擦手,拿出手机。

小星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让她来吧。”

千绘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长时间。长到厨房里烧着的水壶发出尖啸,她才回过神来,伸手把火关掉。沸水在壶里翻滚了几下,慢慢平息。

她当然知道“她”是谁。是她自己。小星从不叫她妈妈——叫过一次,那是在离开宅子的时候,抱着她说“妈,没事,只是想叫一下”。那声“妈”让她记了很久,因为小星不是会撒娇的孩子。这个孩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哭过,只会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凝视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这样的孩子不会轻易开口叫妈。她开口的时候,就是最需要的时候。

千绘把小九交给初花——不对。她愣了一下,手悬在半空中。初花已经死了。她转头看向走廊那边,笼的房间关着门,里面没有声音。味麻音去了学校,美织子在超市。这栋宅子现在只有她、小花、小九,和一个空着的、曾经属于初花的房间。

她最后还是把两个婴儿一起带上了。

这是千绘第一次踏入隔壁城市。味麻音陪她来的——美织子还在赶来的路上,笼说晚一点出发。电车上,千绘把小九抱在怀里,小花坐在旁边的婴儿车里,小手扒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咿咿呀呀。小九睡着了,呼吸平稳,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千绘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想起小星出生那天,光芒散去后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落在她怀里。和其他孩子不一样,小星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你也不哭。当时还是小雪说的,小雪趴在千绘膝盖上看着妹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小星的拳头,然后回头朝她笑——妈妈,妹妹好酷。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小雪死了,小雨死了,小空和小海死了。小月快要死了。小星在隔壁城市等她把最后一面见完。

电车在轨道上发出规律的轰隆声。窗外掠过连绵的住宅区和偶尔闪过的小公园。千绘忽然想起老太婆临终前说的那句话——“你要保护好自己。村里那些人,不是好人。”那时候她坐在灶前添柴,不太在意。现在她坐在电车上,怀里抱着婴儿,正在去见第七个孩子最后一面的路上。她保护不了任何人。她连自己的孩子们都保护不了。

味麻音坐在她旁边。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在电车拐弯时轻轻伸手扶了一下婴儿车的扶手,防止它滑动。她的沉默不是冷漠,而是回声定位的能力让她感知到了千绘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细微而持续的颤抖——不是身体的颤抖,是灵魂宝石在共鸣中产生的次生频率。这种频率她很熟悉。她在美织子身上听到过,在笼身上听到过,在初花临死前的最后一夜也听到过。她把手从婴儿车上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什么也没说。

据点的入口在旧书店后面。味麻音推开那扇半掩的铁门时,千绘停住了脚步。她看到一个陌生的女人站在走廊上。女人大约二十五六岁,右眼戴着一枚覆盖着蓝色魔力纹路的眼罩,正靠着墙壁翻看一本旧书。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那只独眼在昏暗的走廊里闪了闪。

“佐仓千绘。”女人说,不是疑问句。

“是。”

“我是桐原。”她把书合上,微微点了点头,“小月在楼下。小星陪着她。”

“她……”

“还活着。”

千绘的膝盖软了一下,但她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她把小九抱得更紧了些,婴儿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又舒展开来。桐原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开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

地下室的光线比走廊更暗。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灯光打在墙角,其他地方都隐没在柔和的阴影里。千绘走下楼梯的时候,看到几个陌生的少女分散在房间里。拳击馆的那个——她不知道名字——靠着墙站着,双臂交叉,看到千绘进来时微微直起了身子。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记录本,看到她进来时站了起来,动作很轻,椅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还有一个短发的女孩蹲在角落的床铺旁边,手指在地面上漫无目的地划着什么图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眼睛红肿。

但千绘顾不上她们。她看到了小月。

小月躺在靠窗的床铺上,身体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只手。那只手被小星握在掌心里。小星坐在床沿,背对着楼梯口,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很单薄——比离家时更单薄了,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外套清晰可见。千绘走过去的时候,小星才转过头来。

千绘看到她的眼睛,心口猛地抽紧了一下。那是一双完全干涸的眼睛。眼眶周围有一圈极其细微的红色痕迹,是反复擦眼泪留下的,但眼球本身没有水光,没有一点湿润。那不是哭干了,而是在哭和没有哭之间被某种意志力强行封锁住了。攒着,把所有眼泪都攒着。

小星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千绘。她的动作很轻,但站起来时晃了一下——时雨从旁边伸出手想扶她,被她轻轻挡开了。

“她今天早上还在叫姐姐。”小星说,声音沙哑但平稳,“现在不太叫了。”

千绘在床沿坐下。她把睡着的小九放在小月脚边的被子上,把小花放在床铺旁边的椅子上,然后俯下身,用双手捧住小月的脸。那张脸比记忆中小了很多。不是年龄的增长或缩小,而是存在感本身在收缩,像一朵正在从边缘开始干枯的花。皮肤是凉的,但额头还有一点微弱的温度,像太阳下山后石阶上残留的最后一缕暖意。

“小月。”千绘叫她的名字。

小月没有反应。她的眼睛睁着——半睁着,瞳孔对着天花板,但焦距不在那里。那双眼睛和小星描述的一样,已经不是浅褐色了。是一种接近于透明的颜色,像被水反复稀释过的茶汤,透过它可以看到杯子底部,而杯子底部什么也没有。

千绘又叫了一声。“小月。妈妈来了。”

小月的睫毛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动,像风吹过湖面时最外层那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然后她的眼睛慢慢地转过来,瞳孔试图聚焦,但聚焦的速度比正常人的反应慢了太多。她看着千绘,像是在看一扇窗户——窗户后面的东西她认得,但隔了一层玻璃,她碰不到。

“……妈妈。”她说。

千绘的眼泪在那一刻落了下来。不是决堤,不是崩溃——只有两滴。从眼眶里安安静静地滑下来,落在小月的被子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圆点。她来不及擦,也不想擦。她把小月的手从被子里轻轻拉出来,双手握住。那只手很轻,轻得像一片被太阳晒干了的蝉翼。指节上还有几道旧伤,是小月替别人张开护盾时留下的。那些伤不会愈合得很快,因为她的能力不保护自己。

“妈妈在。”千绘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入睡,“小月想妈妈了是不是。”

“想。”小月说。她的声音也变得很轻,和她的手一样轻。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最后一丁点力气从身体深处推上来的。“做了梦。梦见妈妈抱着一个金色的蛋。妈妈的眼睛里面是空的。我不喜欢那个梦。我想看妈妈的眼睛里面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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