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麻音侧头看着她。然后伸出手,用食指在小星的左眼角轻轻碰了一下。不是擦眼泪——没有眼泪。只是碰了一下,像是在提醒某个开关的位置。
“会出来的。回音记得。”
小星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那枚淡金色的灵魂宝石在掌心里一明一暗,频率比以前更慢了,但光更纯了。她把宝石攥进手心,抬头看着月亮。
“她们在那个光里。姐姐们在光里。小月在淡金色的花树下。笼说——飞不起来也没关系。因为鸟有翅膀就够了,飞不飞是以后的事。”
味麻音在她旁边翻开笔记本,借着月光在空白处加了一行字。
几天后,笼又坐在了檐廊下。她面前放着一盘橘子,是千绘刚从市场买回来的当季蜜橘。她拿起一个,慢慢地剥。橘皮裂开时汁水溅在她手指上,凉凉的。她把橘络一根一根撕干净,掰开,最大的一瓣放在旁边的空位上。没有人坐在那里——以前初花坐那里。
“橘子很甜。”她对着空位说。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小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张新画的画。画面上有两只鸟,一只大一只小。大鸟是青色的,小鸟是淡金色的。大鸟的翅膀正常大小,小鸟的翅膀比身体大三倍。
“笼姐姐你看!我画的你和小月姐姐!”
笼接过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小花抱到膝盖上,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她嘴里。
“画得好。”
小花嚼着橘子含含糊糊地问。“小鸟为什么翅膀那么大。”
“因为她想飞得快一点。”
“飞得快去哪里?”
“去接姐姐们回家。”
小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笼膝盖上爬下去跑回屋里继续画。笼看着她的背影,把剩下那瓣橘子放进嘴里。
很甜。
美织子的结界每天晚上开放一次。她把这个时间定在月亮升到最高的时候——她说月光能帮她省一点魔力。味麻音说她说谎,因为她自己的魔力频率和月亮没有半点关系。美织子笑着承认了,说她只是觉得月光会让结界里的树更好看。
千绘第一次踏入结界是在一个满月之夜。美织子牵着她的手跨过榻榻米上那道淡金色的裂口。千绘进去之后没有哭——她自己也很意外。她以为自己会哭,在看到那些已经死去的女儿重新出现在眼前时。但她没有。她只是走到每个人面前,用指节碰了碰她们的脸。
小雪的脸是凉的,但她被碰到时皱了下鼻子。小雨的温度稍高一点,像温过的毛巾。小空的身体微微透明,手指穿过她肩膀时能感到轻微的阻力,像风穿过纱帘。小海的粉色魔力让她的脸颊带着花香。初花的手是热乎乎的,因为刚剥完橘子。小月——她最后走到那棵淡金色花树下。小月抬起头,把手里的花瓣举起来。
“妈妈,你看。第二朵开了。”
千绘蹲下来,把女儿抱进怀里。这一次她感觉到了重量。不是身体的重量——是存在感的重量。小月在她的怀里是有分量的,不像临死时那样轻得像一片蝉翼。她抱着小月,在她头发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是花的味道,不是消毒水和旧书。是花。
“妈妈的辫子扎歪了。”小月说。
“是小花扎的。”
“难怪。右边比左边多了一股。”
千绘笑了一声,把脸埋进小月的头发里。“下次你帮我扎。”
“好。”
结界里的月亮是美织子用魔力凝成的。它不会阴晴圆缺,永远保持着满月的形状,永远挂在银白大树的树梢上。但它在今晚多了一道极其细微的淡金色弧线——不是形状变了,是颜色。银色边缘,淡金色描线。小月说那像她的花瓣,小雪说那像她的翅膀尖,初花说那是橘子的筋络。美织子觉得她们说得都对。这道新染上去的淡金来自小星的乳牙,也来自今天没有被任何人预谋、自发落在结界光网上的反哺。
夜深了。味麻音坐在自己房间里,面前摊着桐原的笔记本和自己的记录本。她的记录本已经写满了一半。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记着日期、名字、魔女化前的最后一句话、悲叹之种的颜色、死后留下的遗物清单。她把今天新的一页翻开,写道——
“小星归宅。晚饭红豆饭。莲见吃了五碗。小九在千绘怀里睡着时被小雨托梦说名字太随便。笼吃到鸡翅。美织子的结界又开了一次,千绘第一次进去。小月说,妈妈辫子扎歪了。第二朵淡金色花开了。小花画了新的画——大鸟和小鸟。今夜月亮满月。回音记录完毕。”
然后她合上本子,关掉台灯。窗外月光如洗,山茶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茧还在。宅子还在。月亮还在。回音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