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牛顿做抄写员很难。
给牛顿做实验助手,更难。
牛顿的书信,薇薇安好歹看得懂。可牛顿的实验笔记,她根本看不懂。不只是看不懂拉丁语的问题,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暗语,比如:
“这两条大蛇发酵得很好,在发酵结束时,加入(符号)16gr,这种物质便随着猛烈的发酵膨胀起来。”
大蛇是什么?牛顿又不养爬宠,这必然是暗语。
即使她知道“gr”是格令,遇到这种在她的时代早就不用了的质量单位,还是要在脑子里反应一下。
还有那个符号。
像一个箭头连着一个圆圈,尾部又拖着类似括号的痕迹,在牛顿的笔记里出现了很多次。
薇薇安觉得它很眼熟,像表示星座的符号。可牛顿这里很显然不是在说星座,而是说某种物质。
这种符号代表的物质,被他描述为“从物体中提取出来,具有一种和提取它的金属的同样的形态和性质。”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薇薇安不敢去问牛顿,她偷偷去问威金斯,看得出威金斯对牛顿的脾气很是忌惮,只含混地说,那是一种物质。
等于没说。
做好了准备工作,牛顿终于允许她参与实验。他先让她用天平称重了某种合金,记录下四分之一格令的重量,之后又让她做了几项准备,这才带她去了实验室。
五月的天气已经有些热了。实验室里比外面热得多。
一座砖砌的风箱熔炉散发着高温,炉火在砖缝间透出暗红的光。
桌上摆满了玻璃和陶制的器皿。那些陶罐和玻璃瓶都用软木塞封着,瓶身贴着牛顿亲手写的标签,字迹极小,还有很多薇薇安不认识的单词。
曲颈瓶细长的瓶颈伸向承接用的瓶子,接口处糊着一圈白色封泥。旁边还有几只坩埚,外壁烧得焦黑,边缘结了一层黄褐色的盐霜。
一只浅盘里,放着几块黄色和银灰色的金属。
薇薇安站在那里,迟迟没靠近。
这和她几年前见过的,出过事故的牛顿的实验室完全不同。那时候的实验室还是一个乱七八糟的工具间,而现在,已经有了化学实验室的雏形。
没想到几年时间,牛顿的实验竟然进步这么大。
但薇薇安依然想走。
这间由小花园棚屋改造的实验室,墙壁和顶棚被烟熏成了黑色。没有排风,空气中混着木炭燃烧的焦味,硫磺刺鼻的气味,蜡烛烟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金属气息。
嗅觉本能地提醒她,危险。
牛顿正用钳子夹起一只烧红的坩埚,低头看里面的东西。他没有护目镜,火光映在他眼里,显得格外亮。
也格外……吓人。
“把硝石给我。”牛顿吩咐道。
薇薇安从一个单独的陶罐里找到了上次她从伦敦买来的精提纯硝石粉末。
还好,它们离硫磺很远。看来牛顿至少知道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的后果。
牛顿将硝石和硫酸混合,倒入炉子上的曲颈瓶中。液体立刻出现细小的气泡。弯曲的玻璃颈里,淡黄色的雾气缓缓流动,一缕一缕向着收集瓶爬去。
牛顿不断用铁钳移动炭块,手动控制炉温。很快,收集瓶底部积起了一层微黄的液体。
牛顿将那液体倒入另一个曲颈瓶,又用一柄极细的铁勺,让一种银色液体缓缓滑入瓶中。瓶里的液体渐渐变成淡淡的蓝绿色。
薇薇安盯着那泛着金属光泽的银色液体,一滴一滴轻盈地滚入曲颈瓶,瞪大了眼睛。
“那是……水银?”
“哲学汞。”牛顿纠正她,眼睛依然盯着曲颈瓶。
薇薇安不知道什么是“哲学汞”,也不知道这种“汞”跟普通水银有什么不同,但她知道,水银,可以从其他金属中提取出来,既是液体,又是金属。
一种物质,“从物体中提取出来,具有很多常见的冷却的多余物,而且还具有一种和提取它的金属同样的形态和性质。”……
原来牛顿笔记里的那个符号,是指水银。“大蛇”也是水银。
这么说,牛顿让她整理的笔记,其实是他上一次“发酵”水银的实验记录。而这一次,他在重复这个实验,只是在剂量上做了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