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刺骨的疼从左手蔓延到全身,像是被机器咬碎了骨头。林棠猛地睁开眼,却只看到一片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陈年木头和洗衣粉的气息。她躺在床上,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只铺了一层薄褥子。头顶有根电线吊着一只白炽灯泡,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窗户上蒙着塑料布,北风一吹就“呼啦呼啦”响。
这是……她小时候在乡下的房间?
林棠猛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皙、纤细、完整,没有任何伤疤。
她记得很清楚,那只右手在二十三岁那年被工厂的冲压机碾过,从此留下一道蜈蚣似的疤痕,中指和无名指再也无法伸直。那台破机器早就该报废了,但老板说“能省则省”。
然后呢?然后她拖着残废的手继续打工,给弟弟攒彩礼,给父母盖房子,给自己攒棺材本。三十七岁那年,她在出租屋里咳血,身边没有一个人。最后的记忆是手机屏幕亮着,弟弟发来一条消息:“姐,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没打,你是不是想饿死爸妈?”
她想回,但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棠棠?醒了没?”
外屋传来母亲的声音,不凶,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但林棠太熟悉这种语气了——每次母亲要她做什么“牺牲”之前,都是这个调调。
“妈熬了粥,你起来喝一碗,今天还要上学呢。”
今天还要上学呢。
林棠眼眶一热。
她记得今天。1996年3月6日,星期三。距离高考还有三个月。
前世的今天,她喝了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然后母亲说:“棠棠啊,你弟弟下学期的补习费还差二百块,你看你能不能……”
能什么?能别上学了,去镇上工厂打工。
她当时点了头。
她这辈子第一次发现,点头这个动作,可以毁掉一生。
林棠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走到外屋。
方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碗稠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一碗稀的,能数得清米粒。
弟弟林耀耀已经坐在桌前,把那碗稠粥扒拉到面前,咬了一口荷包蛋,蛋黄流出来,他“嘶”了一声,抱怨道:“妈,今天的蛋没煎熟。”
“熟了的熟了的,再煎就老了。”母亲笑着从灶台边端来一碟咸菜,放到弟弟那边。
然后她看了一眼林棠,又看了一眼那碗稀粥,眼神闪了闪:“棠棠,今天粥煮少了,你先喝稀的,晚上妈多煮点。”
林棠看着那碗粥,没说话。
前世她会笑着说“没事”,然后喝完那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饿着肚子走五里路去上学。
这一次,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把碗推到一边。
“我不饿。”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不饿也得吃点,正长身体呢。对了,妈跟你商量个事——”
来了。
“你弟弟那个数学啊,老师说再不补课就跟不上了,镇上那个补习班,一学期二百块。”母亲搓了搓围裙,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看你现在也读高二了,要不……先停半年?等耀耀补上来,你再……”
再什么?再回去读书?
林棠知道这话的潜台词: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前世她听到这里,心里难受,但还是点了头。
这一次,她抬头看着母亲的眼睛。
“妈,还有三个月就高考了。”
母亲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沉重:“妈知道,妈也知道你成绩好。可是你弟弟……你弟弟是咱家的根啊。你就这么一个弟弟,你不帮他谁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