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本该静谧温柔,城市车流有序往来,可一场突如其来的连环车祸,瞬间击碎了所有安宁。
主干道多车连环相撞,撞击声、刹车声、哀嚎声交织在一起,场面惨烈混乱,伤亡人数惨重。市一院急诊部接到紧急急救通知后,全员紧急待命,所有在岗医生护士立刻停下手头工作,奔赴抢救一线。
姜晚刚结束门诊工作,还没来得及换下白大褂,听到急促的紧急播报,没有半分迟疑,快步冲进了繁忙嘈杂的急诊抢救区。
走廊里推床不停穿梭,鲜血、消毒水与灰尘混杂的味道刺鼻浓烈,哭喊声、监护仪滴滴声、医护急促的指令声此起彼伏。伤员源源不断被送进来,人手极度紧缺,每一位医护都在超负荷运转,争分夺秒和死神抢人。
姜晚迅速接手一名重伤的中年女性患者,伤者浑身多处骨折,内脏大出血,瞳孔散大,气息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早已处于奄奄一息的濒危状态。
分诊护士匆匆交代:“送来时生命体征极差,大概率救不回来了!”
姜晚眼神沉稳坚定,指尖稳稳扣上听诊器,沉声回应:“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放弃。”
她立刻拉上隔离帘,将嘈杂混乱的外界彻底隔绝。狭小的抢救隔间里,只有她一人留守施救。此时全院人力彻底分散,有的处理外伤止血,有的紧急缝合,有的对接重伤转运,没有多余人手可以支援这里。
姜晚独自跪在抢救床边,全程高度集中精力,按压胸外心脏按压、建立静脉通道、推注急救药物、监护生命体征,动作精准、快速且用力,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枯燥又耗费体力的抢救动作。汗水浸透了她的手术帽和工作服,额前碎发尽数濡湿,黏在肌肤上,手臂酸麻发抖,她也没有片刻停歇。
她清清楚楚知道,患者伤势过重,生还的概率微乎其微,可医者的本能让她不肯放弃哪怕万分之一的希望。她拼尽全身力气持续抢救,整整四十分钟,从未松懈半分。
奈何伤势不可逆,最后一次监护仪的平直长音响起,刺耳又冰冷,彻底宣判了死亡结局。
姜晚垂下手,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带着疲惫的滞涩。她望着床上毫无生机的患者,眼底压下浓浓的无力与酸涩,正准备整理遗体、登记死亡信息,外面突然传来何琴琴急促的呼喊。
隔壁抢救区突发险情,一名年轻伤者突发窒息,情况危急,现场人手彻底脱节,急需有经验的医生支援。
情况十万火急,容不得她沉溺情绪、停留片刻。姜晚快速调整状态,压下心底的沉重,立刻掀开帘子快步赶去支援。
她不知道,就是这短短片刻的错开,一场无解的误会,已然悄然滋生。
死者的家属随后匆匆赶到医院,冲进抢救区时,隔离帘敞开,空空的病床旁空无一人。他们看不到方才姜晚独自全力抢救的全过程,只亲眼看见亲人冰冷死寂的模样,又听闻隔壁还有患者正在被救治。
巨大的悲痛瞬间冲垮了家属的理智。他们先入为主认定,是姜晚偏心,刻意放弃了自己的亲人,优先跑去抢救别人,才眼睁睁看着母亲失去生机。
悲痛、愤怒与不甘交织,彻底点燃了家属的怒火。
次日一早,这场积压的矛盾彻底爆发。死者一众家属围堵在医院门诊大厅,高声吵闹嘶吼,言辞激烈,控诉姜晚医德缺失、厚此薄彼,肆意浪费救治时间草菅人命。
人群越聚越多,流言蜚语四起,严重扰乱了医院的正常秩序。情绪失控的家属几度往前冲撞,挥舞着手臂想要拉扯、推搡姜晚,尖利的指责声声入耳。
医院为稳住舆论、避免事态继续发酵,只好临时做出安排,暂停了姜晚的接诊工作,让她先居家等候调查结果。
姜松山看着神情低落的女儿,轻声宽慰:“这只是暂时的安排,别多想,我们都相信你。”
姜晚垂着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白大褂的衣角,低声道:“我明白院里的难处,只是心里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我都清楚。”姜松山叹了口气,语气温和,“身正不怕影子斜,耐心等一等就好。这段时间正好歇一歇,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姜晚微微点头,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我知道了,爸。”
没有辩解的机会,没有自证的余地,铺天盖地的谩骂与误解,沉甸甸压在姜晚心头。
她脱下穿了多年的白大褂,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柜子里,眼底一片酸涩荒芜。满心的委屈、救人失败的自责、被无端污蔑的憋屈,层层叠叠堵在胸口,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傍晚回到家,推开门看到温馨明亮的客厅,看到家里安然的模样,她瞬间收起了所有负面情绪。
她习惯性地戴上温柔平和的伪装,眉眼如常柔和,语气平淡自然,像往常一样换鞋、洗手,主动询问沈惜辞今日工作是否劳累,丝毫没有流露半分低落与痛苦。
沈惜辞今日工作室事务堆积,连续熬了两个通宵赶进度,身心俱疲。回到家后满心都是疲惫,脑子昏沉,注意力全然放在疲惫的身体上,丝毫没有察觉身边人眼底隐忍的红意和紧绷的情绪。
她靠在沙发上缓了许久,简单和姜晚说了几句话,便揉着眉心轻声道:“太累了,我先洗漱休息了。”
“好。”姜晚应声,语气平稳无波。
夜里卧室灯光熄灭,一室陷入静谧幽暗。
身旁的沈惜辞很快便带着满身疲惫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
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在彻底无人窥探的黑暗里,终于轰然断裂。
姜晚背对着沈惜辞,蜷缩着薄薄的被子里,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白天抢救患者的画面、监护仪刺耳的长鸣、家属歇斯底里的指责、停职通知的冰冷文字,一幕幕、一遍遍在脑海里疯狂回放。
她明明拼尽了全力,独自坚守、不肯放弃,耗尽体力与心力,最后却落得医德被辱、被人污蔑、暂停工作的结局。
无尽的委屈、自责、无力感汹涌而上,彻底淹没了她。
温热的泪水无声汹涌,顺着眼角不断滑落,浸湿了枕巾。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纤细的脊背绷得笔直,却藏不住极致的脆弱。她死死屏住呼吸,拼命压制哽咽的哭声,一点点消化所有的痛苦,不愿吵醒身边疲惫的人,不愿让沈惜辞为自己忧心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