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他走到城外的山下。
于皖看了眼山脚下的脚印,又看了眼落日,已经走出几步,却还是折返而回,顺着崎岖的山路上山。
“林祈安——”
他的声音在山里尤为突兀。于皖自己受到的惊吓不比那飞出去的鸟少,他一边同自己说着再走十步找不到就回去,一边爬了许久的山,总算听到林祈安的回应。
“在这,我在这!”
于皖循着声音摸索过去,林祈安坐在地上。他看向于皖,胡乱抹了下眼泪,结结巴巴道:“我……我扭到脚了。”
于皖站在他身边,看到他身上沾满尘土,问道:“你还能走吗?”
“站不起来。”林祈安答道。他若是自己能走,又怎么会被困在这里。
于皖垂下眼,沉默许久,才带着些不情愿道:“那,那我背你回去。”
林祈安想问他你会不会背人,又怕说多了惹于皖不高兴,给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什么也没敢说。
于皖在林祈安身前蹲下,脑海里开始回忆父亲此前如何背自己。在他的印象里,背人并不是件难事,可待林祈安趴在他背上时,于皖才发现,他连站稳都十分困难。
林祈安也是害怕,不自觉地抱紧于皖的脖子,惹得后者不满道:“你要勒死我吗?
林祈安稍微松开手臂,不敢说话。
山路不好走,一开始林祈安总是往下滑,于皖没走几步就要停下来,调整姿势,也算是稍作休息。待他摸到背人的技巧后,总算能走快些,脚下也稳健许多。
明明已是仲秋,林祈安却能感受到于皖的里衣和外袍都被汗浸湿,湿哒哒地黏在背上。
他趴在二师兄的背上,想来想去觉得是该道个歉的,于是闷闷喊了一声:“师兄。”
于皖大抵是没听见,没有回应他。林祈安见状,索性大喊一声:“对不起!”
声音洪亮,气势恢宏,吓得刚在树上落脚的喜鹊重新扑棱翅膀飞了出去,乌鸦乱叫,于皖也脚底一滑,摔跪在地上。
“你要吓死我吗?”
于皖喘着粗气,又说道:“别松手。”
林祈安听话地抱紧他,于皖撑住地缓缓站了起来,在晃晃悠悠间稳住身形,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
林祈安声音很小,于皖只剩叹气,“没事就行。”
他继续往下走,边走边道:“我娘教过我,道歉靠的不是气势,是真心。”
“是你意识到自己错了,伤害到别人的那份真心,而不是你大声喊一嗓子‘对不起’就完事了。”
林祈安从记事起跟着老先生过,老先生虽然穷得叮当响,却是把林祈安当做亲孙子待。林祈安没怎么给老先生惹过事,也就没人教过他这些。
林祈安记下于皖的话,低低应了句:“哦。”
于皖背着林祈安继续下山,没再说什么话。汗水沿他的额头一滴滴落下来,流进眼睛里便是一阵刺痛,刺得于皖睁不开眼。
林祈安十分安分地在他背上趴着。于皖走得慢,但是走得稳。等到走出山林,远处的天变成了橘黄色,落日早已不见。
“我,放我下来吧,应该能走回去。”
于皖累得够呛,也不再逞强,小心蹲下身子让林祈安单腿站在地上,扶他缓缓走回去。
他终于能腾出手去擦了一头的汗,手心的阵痛疼的他脸色发白。摔倒时撑地的手不知道被地上什么东西划开,突然闲下来时就叫嚣地疼起来。
林祈安拉着于皖的胳膊一瘸一拐地走回去。陶玉笛还没回来,他俩不管三七二十一索性坐在门前的空地上,皆是满头大汗。
于皖缓了一会,等他呼吸稍稍平复时,听到旁边的师弟又一次道歉:“师兄,对不起。”
林祈安低着头,声音不大,但是可以听出来他话语里的愧疚之情。于皖扭头看着他不知所措的样子,感觉一阵没来由的轻松。他声音很轻,问道:“你好像在故意和我闹别扭,为什么呢?我没惹过你。”
“我怕你瞧不起我。你可是于家的少爷。”
于皖低下头没说话。他胳膊搭在膝盖上,手里转着一枝刚才随便从脚边掐的枯黄的草叶子。林祈安见他没答话,扭过头小心看他一眼。
他看见于皖松了手里的草叶子,随它晃晃悠悠飘落在地上,良久,才开口道:“可是于家已经没有了,我也不再是什么少爷了。”
庐州赫赫有名的于家遭遇狼妖,一夜颓败。若不是陶玉笛及时前来,怕是于皖也要命丧黄泉。
林祈安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不敢再说什么。他一双眼珠子四处乱转,却看到自己裤子上点点血迹。可是他只是崴到脚,并没有伤到腿。想到这,他突然去拉于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