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此时,他十有八九是离开这里了。
眼下他伤势过重,所以能名正言顺地留在这,不至于落人口舌。可养伤哪里至于一年?更别提心病得解后,于皖自己都能感受到身子的日渐好转。待到那时,他一介魔修,哪里还有理由留下来?留在人界的门派里呢?
苏仟眠心里挂念着没熬好的药,没留意到此。他抚过于皖因裸露在外而略微发凉的手,因于皖的话满腔欣慰地说道:“确实是养伤要紧,反正花长在那里,何时都能看,不会变了模样。待到你觉得闷了想看了,再告诉我就好,我带你去。”
于皖感受着他手心的热意,也是因病情的好转,有精力掩盖心底的愁绪。他朝苏仟眠微微一笑,应道:“我知道。药是不是该好了,你去看看?”
苏仟眠回握了下他的手,起身离去。于皖目送他走出门,苏仟眠前脚刚走,后脚于皖脸上的笑意就褪散得无影无踪。他低头,已然看不进书上所写的内容,草草翻过几页,最终朝后仰起头,阖上眼睛。
指尖缓缓收入掌心,于皖叹一口气。
到底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去年秋天回来的时候,于皖没想到短短几个月间会发生那么多。入魔并做出离开决定的那一刻,他想的全然是不能留下来让他们为难,却也因此忽视,当心病被治愈后,剩下的这一段安稳养伤的几个月,将会是他此生在此地待过的最后一段时光。
他当然舍不得。
要他离开从小长大到的地方,离开视作亲人的师兄弟,离开亲手栽下的柳树,离开这里的一切,哪怕今后随时都能回来,也只能作为一个匆匆过客,而不是属于这里的一个人。
他亲手割断了连接自己与这寸天地间的那一根无形的脐带。
敏锐地听到瓷勺碰撞碗壁的清脆声,于皖脊背一僵,瞬间敛起所有难过和不舍,神色如常地低头看书,完美地装出一副安静等待的模样。到底是他自己做下的决定,不可能出尔反尔,本也就没有回旋的余地,只能——
于皖闻着越来越近越来越浓郁的药味,心底生出抗拒,突然又不想喝了。
只能靠着养病的借口,推迟离别的到来。
“师父?”
苏仟眠的声音赫然响起。他放下药碗,凑上前歪头看一眼,问道:“今日看的是哪一本书?这么出神。”
“没……没什么。”于皖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匆匆将书合上,放到一边,明知故问道,“药好了?”
苏仟眠点点头,端起碗递给他,道:“估计冷得差不多了。”
刚醒时他太虚弱,只能靠苏仟眠一勺一勺喂,后来有了气力,苏仟眠不忍他操劳,还是执着地喂药,再到清明前昔,于皖为了能快速恢复,婉言拒绝苏仟眠的帮助,每每药好之后都是端起碗直接一口闷,强硬地不给自己留下纠结犹豫的机会。
眼下他端着那碗温度恰好的药,手臂像是被冻僵了,举不起来,唯有静静地端着。血色的瞳仁被倒映入目,无声地提醒着他现下的与过往截然相反的身份。于皖仿若看到药碗里长出一只狰狞作恶的手,今日就要将他推出庐州。
苏仟眠见他迟迟不动作,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于皖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快速地眨了眨眼,摇头否认道:“没有,没事。”
他认命地将碗端起,浓厚的苦味顺应鼻腔浸入咽喉。于皖咬了咬唇,终于低下头,喉头滚动,启唇将有些发凉的药一口口吞咽。
“好苦。”
将最后一口药咽下后,于皖没忍住抱怨一声,不知到底是在埋怨药苦,还是其他。苏仟眠站在一边,没急着走,而是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确认过掌心下的温度没有异样,苏仟眠才道:“我去给你拿蜜饯。”
于皖不想被他发现内心所想,应声随他去了。其实他自己都觉得这样的反复无常十分矫情,纵然满腹忧愁,不知也不好明确道出,只有借着苏仟眠背身的功夫极快地揉几下眉心,压不住的心绪就拿药苦当借口遮掩。
只是在苏仟眠打算去清洗药碗时,于皖难得地伸出了手,紧紧扯住他的衣袖不允他走,还将头依靠在他的肩上。
“到底怎么了?”苏仟眠将他搂入怀中,皱眉问道。
“没怎么。”于皖闭着眼,声音不大,“就是觉得今日的药格外苦。”
苏仟眠安抚地摸着他的后背,道:“我回头问问叶汐佳,是不是又换了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