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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第1页）

一刹那，时间似乎都静止了。山雾上仿佛笼罩着一层堪不破的金光，葳蕤林间的叶稍被风掀起一阵躁动，像是战鼓声，又像是千军万马的嘶吼声。

卫奚立于高台，站在一个所有人都不可忽视的位置上，他的声音磅礴有力，冷峻的眉宇掺杂坚毅。

底下百官齐声道：“共守此□□卫此民！”

经久不散。

年轻的君王冕旒垂面，百官伏拜如蚁，祭台中央的祭司也跟着垂下了头颅，鼓声震天动地。

“王上，该献爵了。”身边的内侍低声提醒。

卫奚收回目光，玄色冕服的下摆拖曳在青石阶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再次转身，往太庙方向缓步靠近。门内香烛燃得正旺，照亮了供案上数十个灵位，正中最大的那个，刻着先王的名讳。

卫奚眼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双眸沉到了几乎不透光的深赭色，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这张脸上却没有少年人该有的柔和与丰润，只有被风霜磨砺出的凌厉与沉郁。

他走进庙中，从太祝手中接过青铜爵，高举过顶。爵中的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映出卫奚眼底冷硬的情绪。

手中的铜爵微微倾斜，酒液一线倾下。这是献地之礼——将酒洒在地上，敬奉给黄泉之下的先人。

礼毕后，卫奚将铜爵递还给太祝，目光扫过那些灵位，最终落在了一张靠近先王墨色牌位的红色牌位上。

上面刻着吕氏太妃之名。

他的母亲。

卫奚转头，唤宋昙过来。

她在一旁微躬着身，得了卫奚的应允才敢靠近。宋昙轻轻迈步朝他走过去，簪上的珍珠流转出莹白色的亮光，衬得她面颊柔婉，清贵天成。

“再近一点，带你见孤的母亲。”卫奚道。

宋昙这才抬了抬眼，目光顺着男人的视线望过去，敏锐地瞥见了矮主牌位一小截的红色牌位。

她跪下，行叩拜大礼。

“妾宋氏敬告先母，今日才得拜见先母之灵，深感亲切。妾虽无缘亲侍，但心中敬慕已久。愿先母在天之灵，庇佑社稷安宁，王上无恙。”

从卫奚口中得知，吕太妃竟是自杀的，倒让宋昙倍觉惊讶。在她的印象里，卫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哪怕弑父杀母也阻挡不了，但…听他提起生母时，那语气里的怀念是无法伪装的，才明白，原来他也是一个贪恋温暖的人。

卫奚随之跪下，眸里冰冷的寒霜仿佛融化似的，唇不再紧紧抿着，多了丝放松：“母亲，儿臣带着心爱的女人来见您了。”

宋昙直起了腰，余光瞅过去，心弦被他那句“心爱的女人”而触动了一下。

她与他拜过太庙，从今往后，无论哪种境遇，他们都是天地见证过的夫妻了。

“母亲，你在那边过得还好吧？先王没有欺负你吧？”

卫奚神色淡然，眉峰间却藏匿着一抹不可多见的愁绪，柔和了他颌角的冷硬，显得温润起来，只是嘴角那分下垂的戾气叫人打了个寒颤。

他将吕太妃的牌位拿下来，用掌心细细擦拭着。

宋昙听在耳中，愣了一瞬。

在蔺国的祖宗家庙里说这话，可算得上是大逆不道了，但见周围的宫侍们面色如常，仿佛只是在说吃饭喝水那样简单，又心想，卫奚执政多年，若是连言行都要顾忌，恐怕当初也不会狠心把她抢过来了。

宋昙开口安慰道：“母亲性情刚烈，一把手将你与吕姬妹妹拉扯大，当真称得上女中豪杰。想必母亲在下面的日子自是好过的，因为，那是她想要的。”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卫奚却听得极清楚，几乎霎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嗯，她这一生得不到的东西太多，这样的结果，既是她想要的，孤便成全了。”

卫奚点点头，也不打算再对着牌位叙旧下去，把宋昙扶起来，两人一同走出了庙门。

外面是灿烂的曙光，高高一轮红日半悬，迸射出的光芒熠熠生辉，映亮了男人眸子里的晦暗，照得他一颗冷心竟也温热了起来，宋昙与他紧贴着手心。

繁琐而复杂的仪式结束后，万籁便都俱寂了下来。山谷里鸟儿的嘶鸣声渐渐清脆，宛如一条奔流的浅溪。

文武百官纷纷退场，祭祀台上的火光却一簇窜得比一簇高。

宋昙拨了拨耳垂上的明月珰，叮叮泠泠的，随着头颈晃动的弧度发出悦耳的声音。她问：“是要回宫了吗？”

“不是一直想出来玩吗，趁着今日出来，正好带你玩几天。”

“真的？”

“就这么开心？”卫奚瞧她，肩膀被一双藕臂攀上了，馨香扑过来，头顶的珠宝琉璃比不上她脸腮半分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