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老人缠着说了好一会,走远了些,屈玉覃才发现男孩双手还捧着咖啡罐,皱着眉头,看不清神色,“不喜欢喝这个?”
“没,没有,挺好喝的。”荷叶含糊道。
“本想买牛奶,但贩卖机只有咖啡了。”他继续道:“刚才那些是邻居,我小时候常住这儿,所以认识一些。”
“你爷爷是军人吗?”荷叶应了声,随后小心地念出这两个字。
“年轻的时候是,不过后来转了行,现在算退休了,平常比较无聊,聊聊天、下下棋,偶尔应付应付唐爷爷。”
“唐爷爷是谁?”荷叶问。
屈玉覃自觉一愣,意识到荷叶不是夏竹晟,也不是以前那些同学,他连东城都不了解,更不可能知道桦山林院。
“夏竹晟的外公,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外公和我爷爷是拜把子的兄弟。”说着,他指了指前侧“白鹭”二字,“过了公园是东区,这里栽了不少银杏树和玉兰树,不过现在不是玉兰花的季节,院里挺多地方都有这些树,像你刚才看见的那样。”
荷叶路过一排银杏,它们几棵攒抱在一起,风荡过,漾起一层黄色的涟漪。其中一片落在男孩脸颊,他用手指撵下,又靠近一些。只是几步路的距离,那些叶子便落满棉衣,也落进他手中的纸袋。
“桦山林院以前是家属大院,旁边有个老军校,不过那地方早被改成民用军训基地了,再加上展览园被移走,也就西区还剩下些老人,东边都是商品房。”
屈飞雁说的一些词汇,荷叶大多听不懂,他只能观察。他观察公园里的树、湖泊,看见不远处的健身器具,以及孩子爱玩的滑滑梯和沙堆。前两日下了太久的雨,沙子深深浅浅,团成泥状,还有一把塑料小铲子插在里面。
“你之前不是说没有家人在东城,放假住哪里?”屈玉覃看荷叶频频发愣,扯开话题。
荷叶道:“我去找朋友,住在旁边的招待所里。”
“招待所?”屈玉覃不自觉地重复,“那个做美容的朋友吗?”
“嗯,她不做美容了,说要先学美发。”
“为什么?美发比美容容易?”
荷叶摇摇头,“我也不懂。”
公园岔道的鹅软石有软有硬,有些踩过,疼得人吃痛。颜色越浅的石头越是锋利,不知为什么屈飞雁总是带着他走更硬的石子,几次三番,荷叶已经学会自己避开,走向另一边。
“你走那么远干什么?”屈玉覃嘴角噙着笑,头发随意被风撩动。
荷叶说不清是痒是疼,终于呲牙咧嘴,“那边的路不平不好走。”
视线平移到那双发白的布鞋,屈玉覃道:“快到了,前面就是旧场堆,门口曾经是博览园,也叫博览基地。”
话题倏然被中断,荷叶吃痛地抬头。
“博览基地”四个字摇摇欲坠,昏沉的天气下,红色显得发旧。
他高昂着脖颈,视线越过门口的大字。
栏杆另一头,银体黑头,大边条翼,尾翼高高翘起,腹部有多处挂架,机身倾斜地扎在石台上,凶悍,锋利。
犹如冲锋的大鸟。
荷叶将下颌线再度扬起。
更远处,阴云密布看不真切,许是直升机,许是潜水艇,他根本不知道这些叫什么,只能粗浅地捕捉到他们的大小、形状、颜色,又或者寻出那些机身上不同的纹路。
他将下颌线收回,博览中心前方,门外正是一架迷彩涂料的超大型模型坦克。
阴天下,它显得巍峨且恢弘,因为放在石台上,男孩只能微微仰头,他看见“请勿攀爬”四个字,看见带着锈痕的侧甲板,看见钢板焊接的车带,犹如一轮大船,风雨飘摇的岁月,都一一镌刻在表面。
荷叶不自觉地挺直腰板,正对炮口。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的眉心正被射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