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东侧那座弩台又响了一声,巨弩矢贴着城墙外壁斜飞而下,擦着城根掠过,将一排正贴着城墙往上爬的叛军兵卒串了个对穿。
巨矢钉入城下的冻土中,矢杆上还挂着两具尸体,叛军兵卒见了,再不敢贴着城墙根跑。
叛军前阵在城头弩台、投石台、弓弩手和滚木礌石的交攻之下,终于支撑不住,退潮般往后缩了回去。
城下遗了七八架残梯、两百余具尸体和数百名伤卒。
伤卒被拖回阵中时,腿上、肩上插着箭矢,也有被巨弩矢擦去半边肩膀的,被礌石砸碎腿骨的,血顺着甲片的缝隙往下淌,在官道上洇出一片暗色的印子。
慕容凤立马阵前,眺着城头那面纹丝不动的秦旗,逐渐面沉如水。
他方才那一波试探,本就不指望一鼓而下,只是想摸一摸守军的底色。
可这一摸之下,他心里那层忌惮反而更浓了几分。
张五虎的客兵不过尔尔,方才若不是张五虎带着亲兵亲自堵口,东侧那段城墙险些便被他的前阵撕开。
可城头防守的骨架,是王曜在数年前便已设下的那些弩台和投石台,以及那些操台如臂使指的成皋本地县兵。
跟这样的人打仗,你永远找不到明显的破绽,只能一点一点地磨。
可有一桩事,他方才在阵前看得分明。
城头守军从始至终只以弓弩、滚木、礌石和弩台、投石台据守,城内的兵马调动也仅限于从藏兵洞往垛口补人,没有一处有出城反击的迹象。
他故意将前阵压到城下百步之内,又故意在退却时留了几百具尸体和伤卒在城下不急着拖回去,便是想看城头是否有人按捺不住,开门出城来抢。
可城头守卒连看都没多看一眼那些尸首,弓弩手依旧不紧不慢地放箭,弩台依旧按着节奏绞弦装填。
这是一支只守不攻的兵,那张五虎没有胆量出城。
慕容凤嘴角那层压着的冷笑又慢慢浮了上来,他拨转马头,朝阵后的浅坡走去,王腾和几十个亲卫也跟了上来。
一行人走到离官道约莫半里处的一片浅坡上,勒住马,回头朝成皋城楼又望了一眼,城头上那面秦旗在午后的日光中猎猎翻卷,旗下守卒的身影在垛口间来回走动,井然有序,却纹丝不动。
“老王,你看出来了没?”
慕容凤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听不出喜怒的平淡。
王腾闻言一笑:
“城头布置滴水不漏,却无近身肉搏之壮心,若非那几座弩台和投石台颇为棘手,城中秦兵实不足虑。”
慕容凤微微颔首,将目光从城头收回来,落在西面、南面那片铺展开去的田畴上。
麦苗的绿意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鲜亮的光泽,田埂上的沟渠整整齐齐,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更远处的村落轮廓隐约可见,屋顶的茅草被日光晒得金黄,炊烟早已断了,可那些屋舍还在,那些田垄还在,那些沟渠还在。
那是王曜花了好几年才置办起来的家当。
“传我将令!”
慕容凤语气里的平淡褪去,换成一种似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很久、终于翻涌上来的阴狠。
“留三百骑在城下绕城呐喊,作攻城之势,以震慑城上守军。其余人马,散开队形,将成皋周遭所有田畴、沟渠、村落,凡秦人经略之迹,一概焚毁踏平,不留一草一木。凡遇秦人百姓,无论老幼,一律拿获,随军驱赶以叩城。若有抗拒者,格杀勿论!”
号角声从队列中响起,沉闷而悠长。
三百余骑从阵中分出来,沿着城下官道来回驰骋,马蹄踏在夯实的黄土路面上,发出密集而急促的震动,烟尘从蹄下腾起来,在城下铺成一条灰黄色的带子。
余下的人马从官道两侧散开,像水银泻地一般朝两侧的田野和村落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