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的春天,李智博没有等到。三月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打破了黎明的寂静。晨雾还未散去,像一层薄纱笼罩着这座古老的城市。隔壁刘老太太最先发现的。她早起去倒垃圾,路过李智博家门口,发现门虚掩着。她觉得奇怪,推门进去,就看到李智博靠在书房的藤椅上,闭着眼睛,安详得像是在打盹。但刘老太太喊了好几声,他都没有答应。电话打到高寒的单位,又辗转打到她宿舍楼下。高寒正在刷牙,听到楼下刘老太太的喊声,嘴里还含着牙膏沫子就跑下楼。刘老太太站在楼梯口,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憋出一句:“高老师,李教授……李教授走了。”高寒手里的搪瓷缸子掉在地上,咣当一声,白色的牙膏沫溅了一地。她愣了三秒,转身跑回屋里,胡乱抹了把脸,抓起外套就往外冲。她骑着自行车,疯了一样地往李智博家赶。清晨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冷风灌进她的领口,她感觉不到冷。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闪现:不可能,不可能的。到了楼下,她扔下自行车就往楼上跑。楼梯在她脚下发出急促的呻吟声,像是也在为这个消息感到悲痛。门敞开着。她走进去。欧阳剑平已经到了。她站在书房门口,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列宁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高寒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书房里,李智博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真的就像是睡着了。初春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芒。桌上摊着一本书,翻到中间,旁边放着一副老花镜和一个放大镜。水壶还在炉子上,水早就烧干了,壶底烧得发黑,留下一圈焦痕。欧阳剑平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我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很安详。”高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楼下传来脚步声,沉重而急促。何坚和马云飞一前一后地走进来。何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马云飞穿着黑色夹克,眼圈微红,进门后就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两只手搓来搓去,无处安放。“李老师他……”马云飞开口,声音有些哽咽,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何坚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两个大男人就那么站着,像两根被风吹歪的电线杆。高寒走进书房,走到李智博身边。毛毯滑到他的腰上,露出一双枯瘦的手。那双手曾经翻阅过无数本书,写过无数篇文章,此刻安静地搭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她俯下身,轻轻地把毛毯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掖好边角。然后她握住那本书,从他的手中轻轻地抽出来。他的手指已经僵硬了,但握着书的姿势依然保持着,像是即使在最后一刻,他也不愿意放开这本书。那是一本物理学着作,讲量子力学的。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翻到的那一页上,有一行字被铅笔轻轻地画了一道线:“宇宙的边界,不是一堵墙,是一道门。门后面是什么?不知道。但门开着,就有人会进去。”高寒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很久。她轻轻地把书合上,放在桌上,和那些旧照片放在一起。桌上摊着几张旧照片。有一张是李智博年轻时候的,穿着军装,站在一棵大树下,意气风发,嘴角挂着自信的笑容。有一张是他们几个在龙三角的船上拍的,海风吹乱了他们的头发,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还有一张是在神农架拍的,李智博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石头,对着镜头笑得像个孩子。高寒站在桌前,看着那些照片。照片上的人,年轻的,笑着的。李智博站在梧桐树下,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书。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以后的路会那么长。他会走那么远,看到那么多东西——龙三角的海底,帕米尔的高原,罗马的地下墓穴。那些地方,他都去过了。那些门,他都看过了。现在他走了,去开另一道门。门后面是什么?不知道。但门开着,他就进去了。欧阳剑平走过来,站在高寒身边,也看着那些照片。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他这一辈子,值了。”高寒点了点头。何坚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在清晨的光线中缓缓上升,像是一缕游走的魂。他吸了一口,吐出来,闷声说:“李老师这一走,咱们这辈子的念想,就又少了一个。”马云飞站在客厅里,低着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炉子上水壶的把手在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初春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动,从窗台移到桌面,移到那些旧照片上,移到李智博安详的脸上。高寒伸出手,轻轻地整理了一下李智博的衣领。他的中山装扣得整整齐齐,领口处露出一截白色的衬衣领子,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即使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也保持着体面和尊严。她收回手,退后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欧阳剑平也鞠了一躬。何坚掐灭烟头,站直身体,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马云飞弯下腰,鞠了三个躬。然后他们站在那里,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海棠树还没有开花,枝头上冒出一个个嫩绿的花苞,小小的,饱满的,像是一个个未说出口的秘密。再过一个月,这些花苞就会绽放,开出粉白色的花朵,开得满树都是,像云,像雪,像一场盛大的告别。:()五号特工组:经典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