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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4章 八十二岁的暗号(第1页)

一九六四年的秋天来得格外迟。十月的北京,白杨树还披着一身浓绿,仿佛对夏天恋恋不舍。什刹海的水面平静如镜,几片早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水上,慢悠悠地转动,像是谁家孩子折的小纸船。微风拂过,带起细碎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去,又渐渐归于沉寂。高寒推着自行车,从北大校园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手腕处,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脸上,映出淡淡的红晕。她的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意扎成马尾,几缕碎发被风吹散,贴在额角。“高老师!”身后传来喊声。高寒回头,看见一个瘦高的男生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本作业本。“高老师,您落了一本。”男生气喘吁吁地说,“是我写得不好吗?您都没批完?”高寒接过本子,翻开看了一眼,笑了:“陈建国,你这道题解法不对,我留着明天当面给你讲。怎么,着急了?”陈建国挠挠头,嘿嘿一笑:“我怕您嫌我笨,不教我了。”“怎么会?”高寒拍拍他的肩膀,“你是我见过最有灵气的学生。回去吧,天凉了,别在外头待太久。”陈建国点点头,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喊:“高老师,明天我一定把正确答案做出来!”高寒笑着摇摇头,把本子放进书包。书包里除了学生的作业本,还有一封信。信是从神农架寄来的,信封上贴着普通的邮票,盖着乡邮所的戳。字迹歪歪扭扭的,却透着一股认真劲儿。她推着车继续往前走,穿过文津街。街道两旁的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幅流动的光影画。偶尔有汽车驶过,扬起一阵灰尘,很快又被风吹散。到了宿舍楼下,高寒锁好自行车,拎着包上楼。楼梯是老式的木梯,踩上去吱呀作响。她住在三楼,门牌号302。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扑面而来。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书架,一把椅子,就是全部的家当。可桌上、窗台上、书架上,到处都摆满了东西——沙漏、信、明信片、照片、陶片、茉莉枯枝、怀表……每一件都像是时间的见证者,静静地躺在那里,诉说着各自的故事。高寒把包放在桌上,拿出那封信,拆开。信纸是那种最便宜的信纸,薄薄的,透着光。上面是梅朵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写得用力:“高寒姐,你好吗?北京冷了吗?神农架这边,树上的叶子刚开始变黄,山里的风凉了。生命节点的那棵大树今年结了好多果子,沉甸甸的,把枝头都压弯了。我数了数,一共三百六十个,比去年多了一百多个呢。才让的儿子小石头考上县里的中学了,是全乡第一名。这孩子聪明,跟他爸一样。扎西喇嘛从拉萨回来了,说在朝圣的路上看到了很多好东西,等有空了来神农架讲给我们听。他说他看到了一座金色的山,山顶上有雪,太阳一照,金光闪闪的,跟佛经里说的仙境一样……”高寒读着读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沓信纸,铺在桌上。目光落在桌上的茉莉枯枝上。那是一株早已干枯的茉莉,枝条干瘪,叶子卷曲,颜色发黄,却依然倔强地立在花盆里,不肯倒下。旁边的新茉莉开了一朵花,白色的,小小的,花瓣层层叠叠,散发着清雅的香气。她伸手摸了摸枯枝,指尖触到的是一种粗糙而干燥的质感,像是触摸到了岁月的纹理。“你还活着吗?”她轻声问。枯枝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那样立着,沉默地立着,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再等待。高寒叹了口气,把枯枝放回原处,转身走到窗前。窗外的什刹海波光粼粼。湖面上,有人在划船,船桨划破水面,激起一串串水花。有人在钓鱼,坐在岸边,一动不动,像个雕塑。还有几个孩子在放风筝,一只红色的蝴蝶风筝在蓝天上飘飘荡荡,线拉得很长,风筝显得很小,在天空中摇摇晃晃的,好像随时都会挣脱束缚,飞向远方。高寒看着那只风筝,出了神。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天,她站在神农架的了望塔上,看着漫山遍野的红叶,听着风声穿过树林的声音。那时候,守林人还在,扎西还在,梅朵还是个扎着小辫子的小姑娘……“笃笃笃。”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谁啊?”“高老师,是我,刘大姐。楼下有您的信,我给捎上来了。”高寒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位胖乎乎的中年妇女,穿着灰色工作服,手里拿着一封信。“谢谢刘大姐。”“不客气。”刘大姐笑着摆摆手,“对了高老师,您那盆茉莉花开得真好,我在楼下都闻见香味了。”“是啊,开了好几天了。”高寒接过信,“刘大姐要不要进来坐坐?”,!“不了不了,我还得去食堂做饭呢。”刘大姐说完,转身下了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高寒关上门,低头看手里的信。信封是日式的,白色,左上角贴着一张樱花邮票,上面盖着东京的邮戳。字迹有些颤抖,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看得出写信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她撕开封口,抽出信纸。信纸也是日式的,淡粉色,印着暗纹的花瓣。展开来,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高寒小姐:您好。我今年八十二岁了,腿脚越来越不利索,走路要拄拐杖,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医生说我的心脏也不太好,让我少走动,多休息。所以,我已经很久没去给酒井小姐扫墓了。不过,我托了寺庙里的小和尚帮忙。他叫小林,今年才十九岁,是个很精神的年轻人。他腿脚好,每次去都会拍照片寄给我。今年的海棠花开得特别好,粉粉嫩嫩的,一大片,远远看去像是天边的云霞。小林拍了照片寄来,我把照片贴在墙上,每天都要看上好几遍。我想,要是酒井小姐能看到这些花,一定会很高兴的。她生前最喜欢海棠花了,记得有一次,她还跟我说,等她老了,要在院子里种满海棠,春天的时候,坐在树下喝茶赏花……高寒小姐,您在北京还好吗?听说北京的秋天很美,香山的红叶红了没有?我年轻时去过一次北京,那是昭和十二年的事了,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几十年就过去了……我现在每天都在寺庙里坐着,晒太阳,念经,想一些过去的事。有时候想着想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夕阳已经落山了,寺院的钟声响起来,一声一声,传得很远很远……土肥原玲子”高寒把信看了两遍,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的边缘。那些颤抖的字迹,仿佛能让人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佝偻着身子,握着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这些思念。她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拿起桌上的笔,开始写信。第一封写给土肥原玲子:“玲子女士:北京也入秋了。白杨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什刹海的水凉了,摸上去有些刺骨。湖面上的船少了,钓鱼的人也少了,只有孩子们还在放风筝,笑声飘得很远。我今天收到您的信了。知道您身体不好,我很挂念。您要多保重,天气凉了,出门要多穿些衣服。酒井小姐的海棠花,我也很想看看。如果有机会,真想再去一趟京都,去看看那些花,去给您扫扫墓……高寒”第二封写给竹内云子:“云子:北京秋天来了,纽约的秋天来了没有?中央公园的叶子黄了吗?我记得你说过,纽约的秋天很美,到处都是金黄色的,像是走进了童话世界。我这边的日子还是老样子,上课,改作业,写信,发呆。有时候会想起以前的事,想起我们一起在神农架的日子。那时候多好啊,什么都不用想,只管往前走就是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一起去看看守林人吧,他的坟前应该长满草了……高寒”第三封写给梅朵:“梅朵:信收到了。知道生命节点的大树结了那么多果子,我很高兴。三百六十个,真是个吉利的数字。小石头考了全县第一,真是个好孩子,替我跟才让说一声恭喜。扎西喇嘛回来了,太好了。他一定有很多故事要讲。等他去了神农架,让他好好说说朝圣路上看到的风景。我想听他讲那座金色的山,山顶的雪,还有那些虔诚的人们……守林人的牌位前我上了香,香炉里的灰满了,我换了个新的。他要是知道你们都好好的,一定会很高兴的……高寒”三封信写完了,高寒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她穿上外套,拿着信下楼。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上的石灰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砖块。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走出楼门,秋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她紧了紧衣领,走向信箱。信箱是绿色的,挂在墙边,上面写着“301-305”的字样。她打开自己的那一格,把三封信放进去,正要关上,忽然发现里面躺着一封信。她愣了一下,伸手取出那封信。信封是白色的,上面贴着日本的邮票,字迹很熟悉——正是土肥原玲子的笔迹。可是,刚才那封信明明已经看过了,这又是……她翻过信封,看到背面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高寒小姐,这是我之前写的信,不知怎么就夹在书里了,今天收拾房间才发现。一并寄给您,请查收。玲子。”高寒笑了笑,把信收进口袋里。她站在信箱前,看着远处的什刹海。夕阳西下,湖面上泛起金色的光芒,像是撒了一层碎金子。有人在划船,笑声顺着风飘过来,轻轻的,脆脆的,像是风铃在响。,!她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才转身慢慢地上楼。楼梯吱呀作响,她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走到二楼拐角时,她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楼上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正在播放京剧《霸王别姬》——“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声音婉转悠扬,在楼道里回荡。她继续往上走,到了三楼,掏出钥匙开门。屋子里静悄悄的,茉莉花的香气更加浓郁了。那朵白色的小花在暮色中微微发光,像是黑夜中的一盏灯。高寒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凉风灌进来,吹动桌上的信纸,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她看着远处什刹海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倒映在水面上,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在了人间。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桌上摊着土肥原玲子的信,还有那张便签。她拿起那封“夹在书里的信”,拆开,抽出信纸。信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高寒小姐: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酒井小姐了。她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穿着和服,站在海棠花丛中对我笑。她说,玲子,你要好好活着,替我看看这个世界。醒来后,我哭了很久。玲子”高寒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窗外,夜色渐深,什刹海的灯火在风中摇曳,像是无数颗跳动的心脏。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接着又归于寂静。秋天的夜晚,凉意如水,缓缓流淌。:()五号特工组:经典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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