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暴雨的第四天,主发电设施还没修好,那些机器人都是吃干饭。办公室里大家都在生闷气,因为备用发电机在我们上班时不供给凉风,吃过晚饭我就回宿舍了。我很累,沐浴后躺在床上,进入梦乡,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其实醒了后我基本就不记得梦到了什么
了,只记得梦里有一条回廊,两端隐没在黑暗,左右有数不清的门,我跑过它们,每一扇门上的房号都是6851,我醒过来,门外有水声,像地面那些暴雨的河流一样,它压过走道,我能听到墙内的钢筋混凝土和铅板发出呻吟。
我再也睡不着,扑向大门,拖鞋都没来得及穿,拉开门跌进了一片汹涌的水声中,外面没有一滴水,走道里的灯在一明一暗,似乎接触不良。我向左看,向右看,左和右的过道都长得看不到头。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点影子,我看过去,对门大开着,里面不是一套标准起居室的布置,门后也是一条走廊,左右有很多没有门牌号的门,每一扇都有三个成年人那么高,甬道内灯泡一明一暗,深处有一个黑色的东西。
一股可能是勇气也可能是鲁莽的力量驱使我往前奔去,闯入另一个房主的地盘,我追着那个奇特的黑点,想看看什么,我不是常锻炼的人,不停地跑两肋像插了刀,但我没有停,我总觉得那东西不论跑多远都没有在视野里放大,它是一下子变大的,从一根小黑点替换成一个清晰可见的影子,一个物体。
我看清那是什么了,打了个寒噤,全身冷了下来。
那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人,它很高、宽、大且长,不是正常地表人也不是正常地海人的比例,我没见过那么奇怪的人,像地海的黑暗天空下,混杂在沼泽里的一块阴影。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它走路没有声音,像在地上滑,我眨眨眼,它的影子滑过墙,在灯光下一次点亮前消失在了走道的黑暗里,我没有追上去。
地海4740年,雨季四期
暴雨退去,城市的排水工作告一段落,发电系统修好,冷气回来了,大家都很开心。我的工作还是处理委员会档案,偶尔经手一些违禁品。
伽门罗已经一个月不出现了,没人问她去了哪,她养的东西还是每天都坚持不懈地出来,没人抱怨。我对内部收录的文档烂熟于心,那个跑过无尽长廊的晚上过去后,我想起一些地外文明的类人生物。
尽管在纳沙什的分类学里一并划为人,不同的类群形态却千变万化。那东西像我研习过的一种生物,沃那王朝的魁纣人,身披外骨骼铠甲,多于六个肢体,有时背上有翅膀,身后有尾巴。那个事物很像魁纣人,但我知道它不是,魁纣人有三个能独立思考的脑,智力和精神高度发达,它们的文明长于我们纳沙什保守七千年,在那些社会里神话和生活从不分离,而这个东西,这个每一天都会在我们睡觉时在走廊里散步、走入我们办公室带走尖叫植物、拍打房门的事物,它没有同类,没有家庭,没有种群,也没有我们字典定义里的语言。
千千万万坦荡的路通往繁荣之门,文明与智慧只是偌大尘间不起眼的一条,它走的就是我们从未发掘的其一。我还发现我很难去形容它,我不知道要怎么描述,语言,符号,那是我们人类的边界,对它不是。
地海4740年,潮季三期
首席回来了。
在委员会也有一个和三席不相上下的传闻:首席什么都知道,有不懂尽管问她。
我抽空去找了首席。高大的女士气宇非凡,看上去比三席还要年轻,至多三四十出头,和我相仿。
三席她养了一只海兽?在首席多年不曾启用却又一尘不染的办公室里,我坐在她办公台对面,不确定地说出海兽这个词。
啊,他啊,你觉得是海兽也无所谓,那是西雅茨。首席了然地说,悠闲地同时浏览几千篇邮件,建议我有空放些吃的在伽门罗房门口,叮嘱我“那家伙”也该喂一喂了,他喜欢吃纳沙什本地果蔬和高糖食物,可以给点面粉食品,但最好不要多给油炸类。
“老东西回来知道你瞎喂会不高兴,加油啊,你是新上任几年的三十一席吧,没事的,不用紧张,你就是天天给那个蠢东西塞膨化食品,伽门罗也没法拿你怎么样。”
首席只回来待两天就走了,和来时一样不知道行程也不知道去了哪。我很害怕,在宿舍蹲了两天,还是去超市买了两大袋食品,包括很多新鲜蔬菜水果和几块面包,装在纸袋子里打包好放去了6851房门口。
放好食物的那个晚上我没有被惊醒,睡梦中也没有听到任何拍门或是水流声,那一夜很安静,称得上是安宁。第二天我打开房门,放在伽门罗门口的十几个纸袋都不见了。
地海4740年,雨季五期
坚持了一期,到第二个间期末时伽门罗回来了。尽管我在这期间没有再看见那个怪异的人,但是每天起来都会看到前一天晚上放在对面门口的食品袋消失,心里有种莫明的安宁。
幸好也没有经过的同事问我做什么,大家顶多只是朝三席门口堆的纸袋看两眼,有人甚至还有闲心带个早餐饼回来扔上去,那些油炸饼都被我及时收走了。准备喂食袋的第二个月月底,我和往常一样分装果蔬,倒了一大桶亲手榨的蔬菜汁,放到小车上推到对房门口,刚放下几袋,门开了,三席从门后探出头,奇怪地看着我。
我刚想说什么,她就看见了我的一大包东西,瞬间眉开眼笑地推开门,欢迎我提这些食物进去。我进去了,她的套房和我的没有什么不同,除了满地拆开的纸箱,我站在一地杂物中间无处下脚,三席打赤脚踩着它们进了厨房,出来时给我一杯天蓝色的液体,我喝了一口,甜中微苦,尝起来很健康。
那,西雅茨……?我试探性地问。
她说它出去玩了,你们睡觉才敢回来。接着像是想到什么笑了笑,对我说那个叫西雅茨的东西很怕人,也怕她,谢谢我在她不在的时间里给零食,虽然我给的太少,她还说因为看它什么都吃,很多人都喜欢乱扔垃圾,总是让它吃得肥肥的,爬也懒得爬。你可以叫他以后也不拍我的门么?我小心地问她,三席哼了一声,她是这样说的:
“西雅茨不会随便打扰你们,拍门的要么是乌黔摩要么是我。乌黔摩不会闲得没事干天天找你,除非它觉得要和你说事。”
我没有第一时间听明白这句话,我喝着那杯天蓝色的液体回味两下,谢过她,走时带上门,心里希望首席快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