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电工被他爸教育过之后,他果然收敛了许多,再也没找过我的麻烦。那些曾经让我坐立难安的推搡、藏课本、画鬼脸,都渐渐消失了,我终于能安下心来,把注意力放在课本上——虽然成绩依旧不算拔尖,但至少能安安静静地听课。
可是电工这种性格永远是闲不住的,他只是把搞恶作剧的对象换成了别人;而那个不幸被盯上的人,正是我的堂姐小勤。我至今也说不清,他这般针对小勤,究竟是因为那天我被他欺负时,小勤不顾一切站出来替我强出头,让他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心存记恨;还是仅仅因为小勤性子鲜明,比懦弱的我更“有乐子”可寻。
他招惹小勤的法子,带着几分孩童式的恶俗,却又透着几分那个年代独有的印记——那会儿电视里,总在放抗日题材的片子,电工便学着片子里小鬼子的腔调,扯着嗓子喊:“吆西,花姑娘的干活!”语气拿捏得拙劣又刻意,脸上的表情更是模仿得惟妙惟肖,眉眼挤在一起,透着一股让人恶心的猥琐。喊完之后,他还会趁小勤不注意,伸手就去摸她的脸蛋,动作轻佻又无礼。
小勤和我截然不同。她长得文静,眉眼清秀,看着柔柔弱弱的,可性子却半点不软,火爆得很。面对电工的挑衅,她从来不会像我那样忍气吞声、懦弱退缩,总是当即就炸了毛,转过身对着电工破口大骂,言辞犀利,毫不留情,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满是怒火,半点没有畏惧之意。
次数多了,小勤也去找过唐老师告状。可唐老师总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摆着手说“都是同学间的玩笑,不必当真”,最多就是轻描淡写地批评电工两句,让他“不许胡闹”,便不了了之。那样的批评,于电工而言,不过是耳旁风,转过身,他依旧我行我素,愈发肆无忌惮。
每次看到他那样肆无忌惮地骚扰小勤,看到小勤又气又急,我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闷又气,怒火在胸口里翻涌,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电工按在地上揍一顿,替小勤出一口气。可我清楚地知道,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我个子小、体质弱,不是他对手,只能死死地攥着拳头,咬着牙,敢怒而不敢言,那种无力感,比我自己被欺负时还要难受。
就在我被怒火和无力感裹挟着,手足无措的时候,大哥那天说的话,突然清晰地浮现在耳边:“以后电工再敢找你麻烦,就告诉我,我来修理他。”于是,我决定去找大哥。
大哥当时正在学校上初二,在我们这所最高年级只有初中的乡学校里,他们已经算是半大的小伙子了。他们身形比我们这些小学生高大不少,说话做事也多了几分底气,据我那时候偷偷观察,大哥和几个要好的同学经常混在一起,还成立了一个小团伙,平日里在学校里,一般没人敢轻易招惹他们,在学生中间,也算是有一定影响力的存在。
其实在那时候,不管是乡村社会还是校园里,管理体制都远没有如今这么完善和规范,没有细致的规章制度约束,也没有足够的人员去监督执行,整个环境里都带着点“丛林法则”的原始味道,弱肉强食几乎是当时人际交往中的常态。再加上80年代功夫片风靡大街小巷,电视电影经常放功夫片,社会上本就刮着一股浓厚的尚武风气,人们遇到争执和矛盾时,总爱凭着自己的性子自行解决,不像现在的人会先想着找老师、找家长或是报警求助。尤其是《上海滩》这类□□题材的电视剧热播后,许文强、丁力的形象深入人心,不管是学校里懵懂的半大孩子,还是社会上无所事事的年轻人,都纷纷跟风模仿,成立了很多当时所谓的“帮派”。
说起来,这些所谓的“帮派”,根本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江湖帮派,更和后来那些作恶多端的□□沾不上半点边。它们大多是三五成群、脾性相投的伙伴,凑在一起抱成团,平日里一起上学、一起玩耍、互相照应,真遇到有人挑衅或是麻烦事儿了,就齐心协力一起出力、一致对外;还有些团伙是因为有着共同的爱好——比如都痴迷功夫,就经常聚在一起,琢磨武侠片里的招式、相互切磋练习。他们学着电视里的江湖门派和□□模样,给自己的小团伙取各种霸气的名字,有的仿着□□叫“猛虎帮”“忠义帮”这类“XX帮”,有的学着功夫片里的门派叫“武当派”“少林派”这类“XX派”,名字听着十分唬人,可骨子里都是些没什么坏心眼的半大孩子。
这些所谓的“帮派”,大部分时候从不会主动去欺负弱小、招惹是非,更不会像后来那些真正的□□那样,干出抢劫、偷盗、收保护费、不劳而获的坏事。他们反倒更像武侠剧里的正派人士,心里都藏着一股朴素的“行侠仗义”的劲儿,看到同学或是邻里被欺负,会毫不犹豫地主动站出来打抱不平;要是自己团伙里的人被外人惹了,就一起抱团撑腰,共同应对外人的挑衅,颇有几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意味。
当然,也有少数团伙走偏了,被不良风气影响,专干些欺软怕硬的勾当,欺负低年级的学生或是老实巴交的村民,他们既有着武侠里“抱团取暖”的影子,又带着点□□里“恃强凌弱”的毛病,算是介于武侠正派与□□之间的一种特殊存在。那时候,不管是学校里的孩子,还是社会上的团伙成员,大多会学着电视电影里的人物,随身带点防身的东西。在学校里的孩子,带的大多是细细的短棍,悄悄藏在书包角落,方便遇到麻烦时随时拿出来防身,至于管制刀具,那时候不仅少见,而且大人们管得严,没人敢轻易携带,毕竟一旦被发现,少不了一顿严厉的打骂。
大哥就是这样一个特别的存在。他们的团伙叫“小豹队”。说起来,他们除了在一起瞎练拳脚、模仿功夫招式外,他们还玩前卫,骨子里透着一股前卫又大胆的劲儿——那是90年代初,霹雳舞、四大天王,正风靡大街小巷,港片也顺着风慢慢走进了我们这个偏远的乡村,“小豹队”的小伙子们,就成了学校里最早追赶潮流的人。
他们最常做的,就是跟风学那些前卫的新鲜事:课间或者放学路上,找一块空场地跳霹雳舞,机械舞的顿挫、太空步的滑步,笨拙却认真;头发也留得长长的,学着港星的样子梳得有型,连说话的语气里,感觉就是怎么潮流怎么来。大哥的卧室墙上贴满了港星的海报,张国荣、周润发、刘德华的身影贴得满满当当,每次去他房间,都觉得那是另一个热闹又时髦的世界。
我管他们叫“新生代帮派”。这伙人跟早先那些古典帮派不一样了。古典帮派讲究个抱团取暖,做啥事都要往正道上扯,把自己装扮成正人君子的模样。到了九十年代初期,改革开放的风一吹,啥新思想、新潮流都涌进来了。这伙新生代可不吃老一套,他们要的是新潮,是出位,是装酷。走路要歪着脖子,眼神要带点横,活脱脱香港□□片里走出来的人物。有时候人家根本没招他惹他,他瞅着人家不顺眼,上去就是一顿修理。不为别的,就为那股子横劲儿。
不过毕竟是当时乡村少年,他们身上也带着几分野性,每个人都像江湖中人一样,随身带着防身的家伙。大哥的书包里,总藏着一根竹棒,那是他寻来的一节罗汉竹根茎,短粗敦实,一尺来长,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模样竟有几分像洪七公的打狗棒,只是比打狗棒短了不少,更显利落。
“小豹队”里,有一个人是我唯一认识的,我不知道他的真名,大家都叫他“小舅子”,我们这样叫他他也不恼。这人最是爱出风头,留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一缕一缕黏在一起,看着就像好几个月没洗过,却偏偏觉得那样最有“大侠范儿”。更特别的是,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把没开刃的破软剑,偷偷的缠在腰间,时不时摸一摸腰间的剑,学着港片里大侠的样子甩一甩头发,那造型在当时的村里,算得上是独一份的特别,走到哪儿都能吸引一大片目光。
有天中午,吃过晌午饭,我撂下碗筷,等着大哥吃完,好一块儿去学校。大哥上了初中后,放学时间和我们不一样了,他们晚一节课,所以平常都是我和小勤搭伴回家。等大哥吃完,又叫上小勤,三人一块儿往学校走。路上,我把电工怎么招惹小勤的事,一五一十全抖搂了出来。我哪儿说得不够,小勤就在旁边补上两句。
大哥越听越来气,脸都沉了下来,说:“你们莫慌。今儿个放学后,收拾他一顿。他平常放学往哪儿走?”
我想了想,说:“电工家里有钱,手头零花钱多,每天放学后都去大山门里头那小卖部买零食,然后从小山门出去回家。大哥听完,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压低声音叮嘱:“这事莫跟旁人说,放学了你们直接去小山外门等着我,别乱跑。”
我心里一下有点发慌了。大哥跟着他那几个“小豹队”的兄弟,平时就爱打抱不平,下手没个准头,我真怕他不知轻重,把事情闹大了。我拉了拉大哥的袖子,小声劝道:“大哥,你就随便警告他一下就行了,只要他以后不招惹我和小勤,不欺负人,就别真动手,要是被学校知道了,搞不好要被开除的。”
大哥看我一脸慌张,停下脚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软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放心,我有分寸,不会把他怎么样,就是让他长点记性,晓得欺负人是要挨收拾的。但是,我们几个都不告诉家里,不然就完了,打死也不能说。”我和小勤对视一眼,点点头答应。
当天下午上课,倒也相安无事,电工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在座位上嘻嘻哈哈。我没敢作声,只盼着放学铃早点响。那一下午的时间,慢得像蜗牛爬,黑板上老师讲的内容,我很多没听进去,心里像揣了块乱麻,喜忧参半。喜的是,电工这小子一天到晚作恶多端,欺负同学、调皮捣蛋,今天总算要被收拾一顿,也让他尝尝被人拿捏的滋味;忧的是,电工那性子野得很,要是真跟大哥他们动起手来,万一被打坏了,事情闹大了可怎么办?再者,要是被学校老师知道了,我们几个估计都得挨罚,说不定还要请家长……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整整一下午,我都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那铃声在我耳朵里,我抓起书包就往门口冲,生怕慢了一步,错过了约定,也怕电工提前跑掉。我在门口站了没一会儿,小勤也走了出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跟我一样,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眉头皱着,双手紧紧攥着书包带,看得出来,她也挺紧张,毕竟是要去收拾电工。
我们一路快步走出校门,朝着祠堂后面的小山门走去。刚进大山门,就看见电工正趴在小卖部的柜台前,踮着脚跟老板嚷嚷,要买酸梅粉,手里还攥着几毛钱,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他也很快瞥见了我们,眼睛一斜,故意摆出一副猥琐的模样,学着电视里鬼子的腔调,阴阳怪气地喊:“花姑娘,吆西,皇军给你酸梅粉吃噻!”
这话一出口,小勤顿时怒目圆睁,脸都涨红了,攥着书包带的手更紧了,朝着电工大声吼了一句:“滚!”声音又急又凶,吼完之后,她头也不回地朝着后面的小山门走去,连看都没再看电工一眼。我心里也有点发慌,什么话也没敢说,赶紧低着头,快步跟着小勤往前走,身后传来电工刺耳的嘲笑声,还有他故意起哄的喊叫声,听得我心里又气又怕。
一边走,我一边在心里打鼓,不知道大哥是不是已经在后面等着了,会不会来晚了,会不会出什么岔子。出了小山门,旁边有一片密密麻麻的小竹林,竹叶长得郁郁葱葱,遮住了大半个天空,刚出门,我就看见大哥和小舅子正蹲在竹林底下,手里拿着小石子儿扔来扔去,闲聊着什么。看见我们走过来,大哥立马站起身,朝着我们挥了挥手,压低声音问:“电工那小子出来了没有?”
我赶紧停下脚步,小声回:“还在小卖部买东西呢,刚刚还在那儿撒野,故意气我们。”大哥听了,嘴角撇了撇,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等下你们两个站在一边,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做,就看我们的,别乱插手。”我和小勤连忙点点头,乖乖地走到竹林旁边的空地上站好,眼睛紧紧盯着小山门的方向,心里既期待又紧张,手心都冒出了汗。
这时,小舅子也站起身,学着港片里明星的样子,潇洒地甩了一下他那留得长长的头发,以为自己特别潮,特别威风。谁知他的头发估计是出汗黏在了一起,一缕一缕的,黏糊糊的,不仅没甩起来,还贴在了额头上,场面有点尴尬。他只好尴尬地用手把头发往上捋了捋,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骂道:“谁他妈就是电工?胆子这么大,敢在乡里的学校横,他有几个脑袋?等下老子好好教育教育他,让他知道天高地厚!”
大哥听了,忍不住笑了笑,拍了拍小舅子的肩膀,慢悠悠地说:“就一小麻皮娃儿,浑身长满了枝枝杈杈,不懂规矩,欠收拾,等下稍微教训一下,让他不敢再嚣张就行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着,语气里满是不屑,仿佛收拾电工,就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就在这时,小山门里突然传来了电工嚣张的骂声:“哈麻皮,弄你狗日的,别跑!”声音又尖又响,带着一股蛮横劲儿。我们赶紧看过去,原来是电工在追一个低年级的小同学,那小同学吓得脸色惨白,低着头,像风一样从小山门里跑了出来,拼命地往外面跑,生怕被电工追上。紧接着,电工就不紧不慢地跟了出来,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唾沫星子乱飞:“哈麻皮,今天算你跑得快,明天老子再弄你狗日的,看你还往哪儿跑!”
“电工,给老子过来!”大哥突然朝着电工大喊一声,声音洪亮。电工正一门心思追那个小同学,没注意到竹林旁边还有人,听见有人喊他,不耐烦地回过头,随口就骂:“哪个哈皮在喊老子?活得不耐烦了?”可当他看清喊他的是两个高年级的学生,个子比他高一大截,眼神又凶,顿时就怂了,语气立马软了下来,挠了挠头,一脸疑惑地问:“你们是谁呀?啥子事情哦?我不认识你们哒。”
大哥没跟他废话,脸色一沉,快步冲了过去,抬起一脚就蹬在了电工的肚子上。“我日你妈,你个哈麻皮!”大哥一边蹬,一边恶狠狠地骂道。电工“哎哟”一声,一下子就被蹬倒在了地上,捂着肚子,半天爬不起来,看得出来,这一脚挨得不轻。还没等他缓过劲来,大哥又冲了上去,左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扬起右手,“啪啪啪”几声,左右开弓,扇了电工好几个耳光。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快得让电工反应不过来。他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挨了一脚加几个耳光,脸上火辣辣地疼,直到挨完耳光,他才彻底清醒过来,眼神里满是疑惑,又带着一股怒气,朝着大哥吼道:“我日你妈,你们是谁?敢打老子?不想活了是不是?”
“啪啪!”他的话刚说完,小舅子就冲了过去,又朝着他的脸上扇了两个耳光,骂道:“你个哈麻皮,眼睛瞎了?老子是小舅子,初中的!听说你在学校里跳得很,称王称霸,欺负同学?你去打听打听,老子在乡里的学校,谁不敢给我几分面子?你敢在学校里横,老子打死你狗日的!”
这时候,电工才彻底明白过来,眼前这两个高年级学生,是学校里出了名的横人,是他根本惹不起的角色。刚才的嚣张劲儿一下子就没了,脸上的怒气瞬间变成了慌张,连忙摆着手求饶:“大哥,大哥,你们打错人了,打错人了!我没惹你们啊,我真的没惹你们……”我和小勤站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不得不说,这小子的临场应变能力是真的强,前一秒还凶神恶煞,下一秒就一付嘴脸,变脸比翻书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