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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8章 林杏儿的请求(第1页)

林杏儿来找冷志军那天,是个下雨天。秋天东北的雨跟夏天不一样,夏天的雨急,来得快去得也快,哗哗地下一阵子就停了,太阳接着出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秋天的雨细,绵绵的软软的,像筛子筛过的面粉,飘飘洒洒的能下好几天不带停的,把天地都笼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远处的山看不见了,近处的树也模糊了,连院子里的鸡都缩在窝里不出来,脑袋夹在翅膀底下,无精打采的,像是怕被雨淋湿了它们新换的羽毛。

冷志军正蹲在狗窝前头给三条狗梳毛,黄镖趴在他脚边,眯着眼睛,一脸享受的样子,尾巴慢悠悠地摇着,一下一下的,像钟摆。花脸趴在他旁边,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口水滴在他鞋上,他也不嫌弃。黑风蹲在一边看着,不凑过来,可它的眼睛一直跟着他的手走,他的手梳到哪儿它的眼睛就跟到哪儿,像个在远处看着却又不好意思靠近的小孩子。天气凉了,狗要换毛了,不梳理的话毛会打结,打结了就不保暖。狗这东西不会说话,哪里不舒服也不会告诉你,你得自己观察,自己琢磨,自己想办法,不能让它们难受。

林杏儿是骑自行车来的。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雨衣,雨衣太大了,把她整个人都罩在里面,像个移动的帐篷,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雨帽也没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汇成一条小小的溪流,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她下了车,把车子支在院门口,解开雨衣扣子,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眼睛亮晶晶的,像刚被雨水洗过的两颗黑宝石,透亮透亮的。

“哥!在家呢?我还怕你进山了呢!”她喊了一嗓子,声音又脆又亮,穿透了雨幕,在院子里回荡,连躲在窝里的鸡都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冷志军抬起头,看见是她,放下梳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狗毛,在裤子上蹭了蹭,迎了上去。他上下打量了林杏儿一眼,这丫头最近好像又长高了,也长结实了,穿着一件碎花布褂子,腰身收得紧紧的,显出少女苗条的身段,脚下蹬着一双黑布鞋,鞋面上绣着一朵小红花,是她自己绣的,针脚密密实实的,很整齐。

“杏儿来了?快进屋快进屋,外头下雨呢,淋着咋整?”冷志军拉着她的手进了堂屋,把她摁在炕沿上坐下,又喊胡安娜倒碗热茶来。胡安娜从灶房里端了一碗热腾腾的姜汤出来,递给她,说“快喝了,驱驱寒气,别感冒了”。林杏儿接过姜汤,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烫得嘶了一声,眼泪都烫出来了,可她还是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啥事啊?下着雨还跑过来,也不怕淋着,你妈该说我了。”冷志军坐在她对面,点了一根烟,看着她,等着她说话。这丫头平时不常来,来了就是有事,不是借东西就是帮忙,这回这么大老远跑来还下着雨,肯定是有啥大事。

林杏儿犹豫了一下,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头扭来扭去的,像两条小蛇在打架。她低着头,不敢看冷志军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听见外面雨打在瓦片上的声音,沙沙沙的,跟蚕吃桑叶似的,又细又密,听着让人心里头发静。

“哥,我想跟你进山打猎。”她终于说出来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钉在木板上,叮叮当当的,结结实实的。

冷志军愣了一下,手里的烟差点掉了。他抬起头看着林杏儿,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好像不认识她似的。这丫头,从小胆子就不大,小时候连鸡都不敢杀,过年杀鸡都是躲到里屋捂着耳朵不出来,有好几次吓得尿了裤子,哭得稀里哗啦的,怎么哄都哄不好。现在居然说要跟他进山打猎?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打猎?你连鸡都不敢杀,还打猎?”冷志军忍不住笑了,不是嘲笑,是好笑,觉得这丫头太可爱了,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冒出这么个想法来。

“我那时候小,现在长大了,不怕了。”林杏儿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眼神里有倔强,有不服气,还有一丝被人小看了的委屈,嘴撅得能挂油瓶,“哥,你别瞧不起人。我力气不小,我在家天天干活,砍柴挑水喂猪啥都干,手上有劲,不比男的差。你就让我试试呗,不行的话我以后再也不提了。”

冷志军抽了一口烟,眯着眼睛看着她,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像一层薄薄的纱。

“你妈知道不?”他问。

“知道。我跟她说了,她没反对,说让我问你,你说行就行。”林杏儿的回答很快,快到冷志军怀疑她在撒谎,可她的眼神很坦诚,不像是在撒谎,这丫头从小就不会撒谎,一撒谎耳朵就红,比测谎仪都准。冷志军看了看她的耳朵,白的,没红。

他又抽了一口烟,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那是一罐空罐头瓶,瓶口上包了一圈黄胶带,防割手的。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地板被他踩得咚咚响,像有人在敲门。胡安娜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没说话,又缩回去了,继续做饭。

“打猎不是你想的那么容易,风里来雨里去的,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热得要死,吃不上喝不上是常事,有时候还得在山里过夜,狼虫虎豹的啥都有,你跟不上趟儿,更受不了那个罪。”冷志军想打消她的念头,不是他不想带她,是他知道山里苦,一个女孩子去那种地方,他不放心,更怕有个三长两短的没办法跟爹娘交代。

“哥,我不怕,我啥苦都能吃,啥罪都能受。你在山里能待十天半月,我待一两天还不行吗?你就让我试试呗,不行的话我以后再也不说了。”林杏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拉着他的袖子,脸上的表情又是乞求又是倔强,两种表情搅在一起,像一杯兑了各种饮料的杂烩水,说不上好喝不好喝,可看着就让人心软。

冷志军看着她,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这丫头,长得越来越像林秀花年轻时候了,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子,一样的倔强的下巴,连说话的语气都像。林秀花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倔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谁也劝不住,谁也拦不了,包括冷潜。他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林杏儿的脑袋,头发湿湿的,凉凉的,像摸在一块冰凉的绸缎上。

“行吧,明天跟我进山,先学几天,不行就回来,别逞强。”

林杏儿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抱住冷志军的胳膊,使劲摇了几下,笑得跟朵花似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巴咧到了耳朵根,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比刚剥了壳的鸡蛋还白,还亮,还好看。

“哥,你太好了!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不给你丢脸!”

胡安娜从灶房端了一盘炒菜出来,看见这俩人在那儿又抱又摇的,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把菜放在桌上,又回灶房端了一盘,又端了一盆汤,还有一摞葱油饼,摆了满满一桌子。林杏儿也不客气,坐下就吃,吃了一碗又一碗,吃了两张葱油饼,又喝了三碗汤,把肚子撑得圆滚滚的,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第二天,天还没亮,冷志军就把林杏儿叫起来了。林杏儿昨晚没回去,住在胡安娜和冷志军那屋的炕上,跟胡安娜挤了一宿。天不亮她就起来了,比冷志军还早,洗了脸梳了头换了衣裳,穿着一件蓝布褂子,一条黑布裤子,脚上蹬着一双新棉鞋,是她自己做的,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针脚又细又匀,像蚂蚁爬的一样,看着就结实。她把头发扎了两条辫子,辫梢系着红头绳,一晃一晃的,像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

“哥,咱们去哪儿?”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老林子,眼神里有兴奋,有一点点紧张,还有一丝丝的害怕,几种情绪搅在一起,像一杯鸡尾酒,颜色斑斓,层次分明。

“先去后山,近一点,教你认认东西,认完了再往里头走。”冷志军背上猎枪,腰上别了猎刀,又从灶房拿了两张葱油饼和几个煮鸡蛋,用布包了,塞进挎包里。他把黄镖花脸黑风叫过来,三条狗围着他转圈,尾巴摇得欢,嘴里呜呜地叫着,好像在说“今天去哪儿?走呗走呗”。

林杏儿看着那三条狗,有点怕,往后退了两步。她不怕大灰二灰,大灰二灰老了,温顺得很,谁摸都行,谁喂都吃,跟两只老绵羊似的。可这三条狗,个个膘肥体壮的,眼神凶得很,黄镖的眼睛是金黄色的,像两盏灯;花脸的眼睛黑白分明,像两颗珠子;黑风的眼睛黑得像墨,像两个黑洞洞的深渊,盯着你看的时候,后背都发凉。

“别怕,它们不咬人,只要你不对它们使坏,它们就不咬你。狗这东西,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拿它不当回事,它也不拿你当回事,跟人一样,将心比心。”冷志军蹲下来,摸了摸黄镖的脑袋,又摸了摸花脸和黑风,三条狗眯着眼睛,一脸享受的表情,尾巴摇得更欢了。

林杏儿壮着胆子走过去,伸出手,学着冷志军的样子,摸了摸黄镖的脑袋。黄镖抬起头,看了看她,用舌头舔了舔她的手,尾巴摇了摇,然后继续趴着了。林杏儿笑了,胆子大了,又摸了摸花脸,摸了摸黑风,三条狗都对她很友善,不叫不闹不呲牙,好像知道她是主人的妹妹,是自己人,是朋友,不是敌人。

出了屯子,进了林子,冷志军就开始教林杏儿认东西。他指着一棵大树说,这是红松,你看它的树皮,褐红色的,裂纹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这种树结松塔,松塔里有松子,松子能卖钱,是山里的好东西,一斤能卖好几块。林杏儿仰着头看着那棵红松,树干笔直笔直的,直插云霄,看着有几十米高,树冠像一把大伞撑开,遮住了一大片天,连雨都挡在外面了。

“能爬上去不?”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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