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让秦知赋愣了愣。
若是旁人,进了这屋,哪怕不懂也要装懂,也要搜肠刮肚地夸上几句“鬼斧神工”、“价值连城”。
可张明远这是直接把“不懂”两个字掛在脸上,却让人觉得无比舒服。
“哈哈哈哈!”
秦知赋指著张明远,笑得更大声了。
“你小子啊,就是这点招人稀罕!不装!实在!”
他把锦盒盖上,心情大好。
“不懂没关係,玩收藏嘛,玩的就是个心情。你能听我这糟老头子囉嗦,我就知足嘍!”
老爷子兴致更高了,拉著张明远,非要给他讲那块田黄石当年是怎么在潘家园被人当成烂石头扔在地上的趣事。
一老一少,在这间不大的密室里,一个讲得眉飞色舞,一个听得津津有味。
没有利益交换的算计,只有那一刻难得的忘年之乐。
从收藏室出来,两人进了隔壁的书房。
这里光线极好,落地窗前摆著一张宽大的紫檀画案,上面铺著毛毡,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松烟墨香。
秦知赋走到案前,拿起张明远送来的那个捲轴,解开系带,手腕一抖,將宣纸缓缓铺陈开来。
纸面展开,墨色淋漓。
只有两句诗,七个大字,一行落款。
——“咬定青山不放鬆”。
字体是典型的柳体,骨力遒劲,稜角分明。每一笔都像是由刀刻斧凿一般,斩钉截铁,透著寧折不弯的风骨。尤其是那个“定”字,最后一捺拖得极长,如枯藤盘树,力透纸背。
秦知赋双手撑在案台边缘,身子前倾,盯著这幅字看了良久。
“好一副柳骨。”
他没有先夸好坏,而是发出一声感嘆。
“柳公权的字,讲究个『心正则笔正,最难练的就是那股子剔肉见骨的『瘦硬劲儿。”
秦知赋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张明远脸上,眼神复杂。
“小张,这字……不像是你这个年纪能写出来的。”
“太狠了。”
他指著那个“咬”字。
“起笔藏锋,收笔回锋,但这中间的行笔,却带著股子杀伐气。就像是一个在风雪地里走了很久的人,咬著牙,要把脚下的路给踩穿。”
“字如其人。”
秦知赋绕过书桌,走到张明远面前,语气篤定。
“看你平日里斯斯文文,说话办事滴水不漏,像块温润的玉。但这幅字把你给卖了。”
“你骨子里,是块石头。”
老爷子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
“又臭又硬,认死理。谁要是想把你搬走,不仅搬不动,还得崩掉几颗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