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欺负別人就不错了。”
社局门口。
张明远没有开那辆扎眼的桑塔纳2000。他把车钥匙扔给了隨后赶来的陈宇,自己则跨上了一辆並不起眼的自行车。
在这个年代,开著轿车去乡镇报到,那不叫气派,那叫找死。一个新人比书记镇长坐的车都好,这工作还怎么干?
他蹬著车,顺著出城的柏油路一路向南。
出了县城南关,跨过那座歷史悠久的清水河大桥,路况陡然一变。原本平整的柏油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路两旁的行道树也从整齐的梧桐变成了杂乱的杨树和野草。
过了桥,就是南安镇的地界。
不到六公里的距离,却像是两个世界。
张明远放慢了车速,打量著这个即將成为他战场的乡镇。
街道狭窄,两旁是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和低矮的瓦房,墙根底下堆著煤渣和柴火。路面上尘土飞扬,几辆冒著黑烟的农用三轮车“突突突”地驶过,捲起一阵呛人的黄土。
南安镇,清水县的一块心病。
按理说,离县城这么近,那就是“城郊结合部”,近水楼台先得月,经济应该差不了。可现实是,在全县十几个乡镇里,南安镇的gdp连前三都排不进去,常年吊车尾。
为什么?
张明远看著路边那些关门的店铺和閒逛的村民,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就是典型的“灯下黑”,也是经济学上的“虹吸效应”。
离县城太近,镇上的人有点钱都去县城消费了,留不住商业;青壮年劳动力骑个车就能去县里打工,留不住產业。
既没有深山的矿產资源,又没有偏远乡镇的独立市场,更没有新区的政策红利。
它就像是一个被县城吸乾了血的阑尾,尷尬地掛在主城区的边上,等著发炎,或者等著被切除。
“不过,那是以前。”
张明远握紧车把。
越是这种“三不管”的尷尬地带,地价越便宜,拆迁阻力越小,腾挪的空间就越大。一旦新区开发的號角吹响,这里就是全县最大的——价值洼地。
他蹬著车,穿过尘土飞扬的街道,停在了一个掛著“南安镇人民政府”木牌的大院前。
院子不大,两栋三层高的红砖办公楼,呈“l”型排列。院墙上刷著“计划生育”和“防火防盗”的白色標语,字跡已经有些剥落。
张明远锁好车,拍了拍身上的灰,夹著公文包走进了镇政府大院。
他直接走向了一楼正中间那间掛著“党政综合办公室”牌子的房间。
那是乡镇的“大脑”,也是新人报到的第一站。
2003年的乡镇公务员招录,还处於一种“统招统分”的粗放阶段。录取通知书和介绍信上,只笼统地写著“南安镇人民政府科员”,並没有具体定岗。
至於来了之后是去核心部门写材料当笔桿子,还是下村去搞计生、抓防火,全看报到这天党政办主任怎么填那张表,或者是镇领导隨口的一句话。
对於大多数两眼一抹黑的新人来说,这就像是第二次“抽籤”,充满了不確定性。
但张明远不同。
他隔著公文包的皮革,摸了摸里面的介绍信,心如明镜。
按常理,他是全县第一名,又是大学生,党政办肯定会抢著要他这个“笔桿子”留下来写材料。那是个看起来光鲜、实则被困死在文字堆里的苦差事。
“我可不能被按在那个位子上。”
张明远眼神微动。他早就盘算好了,必须得利用这个“不定岗”的空档,主动出击,把自己“运作”进那个现在看来最没前途、未来却掌握著全镇经济命脉的——经发办。
只有去了那里,他手里的资金和规划,才能名正言顺地落地。
“篤篤。”
张明远敲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