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随还记得季知慈出生那天,他十二岁,遇到了些糟心事和别人打了架,把别人打的脑袋都快开花了,待在派出所等家长来接,可是等了好久,从中午等到晚上,也没能等到季父季母来接他。
一直到半夜,他才终于从派出所出来回了家,到了家门口他没有立马进去,和往常一样在门口老槐树下待了好一会。
他本来想在这待一会,编个理由把事情给瞒过去的,毕竟这次下手太重了,季父季母知道之后肯定会打他的。可是脑袋一片空白,嗡嗡的,什么理由都想不起来。
他抱着头曲着腿,背着月光坐在树下,周围安静一片,微弱的路灯照的他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肤格外明显,也就是在这时他听见一阵陌生的婴儿啼哭声。
季随身子顿在了原地。
他下意识向家门口看去,透过门缝看到了一缕耀眼的光芒。
那时的世界似乎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满是黑暗,一半恰恰相反、光芒万丈。
季随就这样坐在黑暗里,偷偷看着另一半。
季随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替代品,他被领养回来本就不是纯粹的,季知慈出生之前季父季母偶尔还会管管他,和他聊天说话,季知慈出生之后,他就彻底变成了一个透明人,没人会再管他,他就像是一个寄住在这里的陌生人。
对季随来说,这样也挺好的,没人再管着他,他可以不用再顾忌一切,想干什么干什么,也不用担心会影响什么。反正他早已一个人独立惯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是这样认为的。
直到季知慈柔软的小手抓着他不放,糯乎乎的声音一句一句喊着哥哥,明明连话都不会说、路都走不稳的小不点,努力张着嘴,磕磕绊绊,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一句“哥哥”花了五分钟才说出来,脸都被憋红了,口水流了一身,奶声奶气的,仍要继续喊哥哥。无论季随怎么做他都不肯松手。
很奇怪,季随每天带着一副生人勿近的脸,也没有给季知慈买过什么玩具,身上哪哪都是伤疤,看着就很吓人,但季知慈却格外喜欢黏着季随,不论他在干什么,只要看到季随就会一把扑到季随怀里,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往季随怀里塞,喜欢季随比喜欢季父季母不知多了多少倍。
别的小孩抓周抓到的要么是书、要么是元宝,可季知慈却抓的却是哥哥的手。
明明身边有那么多东西,季随站在离门口老远不起眼的地方,一岁不到的奶娃娃却还是一眼看到了季随,叼着奶嘴,带着满身奶气,一步一步向季随爬去,紧紧抓着季随的衣角,说了一句从没有人教过他的话:“哥、哥哥。”
那年季随也才十二岁,第一次为某个人心软。
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季随石头一般坚硬的心脏彻底开始裂了缝隙。季知慈每长大一步,这道缝隙便会跟着越裂越大,早在无人知晓的时刻,这道坚硬的外壳便已经褪去,柔软的心脏里也只剩季知慈一人。
可他却从来没有说出口过,也从未去认领这份心意,因为在他的认知里,他始终是季知慈的哥哥,始终都是。季知慈还小,他不想要其他滋生出来的情感去覆盖住这份纯粹的关系。
……
“哥。”季知慈忽然把头埋在了季随怀里,柔软的脸庞贴着季随的胸膛,乌黑发丝扫过季随脖颈,留下一片痒意。
季知慈越是用这般楚楚可怜的语气和他说话,季随的心脏就越是不听使唤,一直乱跳个不停。
“小宝,洗漱吧。”季随心脏跳得太厉害,季知慈贴这么近肯定听得到,季随只好握着他的胳膊,推开他:“热水已经接好了,早饭也买好了。”
“我不要!”察觉到季随想要拒绝他,季知慈当场红了眼眶,本就哭得有些肿胀的眼睑这下又被浸满了咸烫的泪水。
季随手指顿了一下,看到季知慈满脸的泪痕,他一时有点不知所措。
“……哥,你是不是讨厌我,不想要我了。”从刚才开始,季知慈就明显察觉到季随在拒绝他,甚至还不让他抱了,这比他想的严重了很多,悲伤瞬间涌上心头,泪腺不受控制,眼泪直往下落,一滴接着一滴无声落在地上,却重重砸在季随心里:“为什么…为什么哥不肯抱抱我。”
季随怎么不想抱他,他只是担心自己会失控。季知慈不论多大,在他眼里始终是个小孩,他怕自己失控会伤害到季知慈。
“别哭了小宝,哥的错。”季随终究还是心软了,伸手把季知慈拦腰抱了起来。
季知慈太瘦了,薄薄皮肤之下全是骨头,怎么喂都喂不胖,季随一只手便将他轻而易举抱了起来。
季知慈埋头在季随锁骨,由于刚才哭的太过伤心,鼻子一直在吸气,脊背也一直在颤抖,缓了好一会才缓过来一点。
他让季随坐在沙发上,自己跨坐在季随腿上,久久不肯抬起头来,呼出来的滚烫热气也随之扑打在季随脖颈。
察觉到怀里人颤抖个不停,季随格外心疼,他伸手轻轻拍打着季知慈的脊背,另只手手心给季知慈擦拭着眼泪。
“哥怎么会讨厌你呢,不会的。”他说。
季知慈吸着鼻子,一双哭红的眼睛盯着季随的脸看:“那…那哥为什么不回答我问题,还一直躲着我。”
“我喜欢哥哥,真的很喜欢。”季知慈像昨晚那样把对季随的喜欢说出了口:“我喜欢哥,不是哥哥弟弟之间的喜欢,是…我想和哥在一起,现在,以后。”
季知慈和季随的性格不一样,季随是那种什么事情都要自己消化的性格,不论是喜欢还是厌恶,都不会说出来,但季知慈不一样,他喜欢把自己心里想的一切说给季随听。
以前是,现在也是,不论内容是什么,在季随面前他不需要藏着掖着,他会很直接地把自己的情感表达出来。
季随哪能不懂他的心思呢,即使他再不敏感也能察觉出来这份“喜欢”早已变了含义,不再纯粹。
意识到这份情感之后,季随心情有些复杂,既欣慰又担心,尽管他对季知慈也有这方面的情感,可季知慈终究还是一个刚成年的孩子,他已经不再年轻,奔三的年纪,比季知慈大了将近十二岁。
季知慈刚成年不久,对某个人有这方面的感情再正常不过,是迟早都要经历的事情。季随有很多次想过这件事,他也曾告诉过自己无论季知慈喜欢谁,他都会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