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问得突然,语气也不算和善,一时间,桌上本就不算热络的气氛更加紧绷了。
何雯屏息凝神,抬眸,悄悄觑一眼闻竹声的脸色,暗自为谢纾捏一把汗。
虽说以谢纾的家世不至于要忌惮闻竹声,但在这种宾客云集的公开场合,要是被顶级资方当众驳了面子,传出去未免难堪。
反观谢纾,神色未起半分波澜,语气平和淡然:“他老人家一辈子热衷行善,如今他人虽不在,这些藏品与其囤着落灰,倒不如捐出去,帮一帮真正有需要的人。”
闻竹声听完,几乎在心底笑出声来。林骁一辈子刻薄寡恩,哪有行善积德一说?况且这小姑娘,从头到尾都不曾唤过一声祖父,疏离之情显而易见。
她不动声色地收了收嘴角,恢复她一贯的雍容端庄:“小谢总说得对,这些藏品终究是身外之物,不如拿来行善实在。”
谢纾淡淡“嗯”了一声,垂下眼睑,缄口不言。
一来一回,竟有种闻竹声吃了一记软刀子的感觉。
场面顿时更加微妙了。
何雯暗自咽了把喉咙。她今天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圈内人都说谢纾很难打交道,人家冷硬起来,连闻竹声这种顶级大佬的面子都不给。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偶然撞见季桐和谢纾视频的那一幕:女孩鼓着半边脸,凑到镜头前,软糯娇憨,鲜活可爱。
可眼下,女人微微垂着眼,肩背清挺,安坐席间。如一株安安静静生长在路边的野玫瑰,枝干清直,锋芒淡敛。
何雯在心里轻轻“嚯”了一声。
哪里还有半点当年的影子?
她正想说点什么打个圆场,对面忽然传来一声低缓轻笑。闻竹声指着手里的拍卖图册对她身侧的助理说:“待会儿把这两幅图拍下来。”
谢纾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长睫轻轻开合,平静无波地将图册翻到下一页。
不管闻竹声出于什么目的,都与她没有关系。这两幅画,她既然捐出去了,就没打算再沾手。
况且,老头子的东西,捐给有需要的人,也算是给他那些“孝子贤孙”积德了。
大荧幕上的公益短片缓缓收尾,背景音乐随之隐去,一束追光铺展开来,季桐踏着光的轨迹登上舞台。
星空裙摆在她从容不迫的步履间优雅摆动,每走一步,便有细碎的银光从裙褶之间流淌出来。
她在舞台中央站定,如寒夜孤星,如皎皎明月。
宴会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汇聚到她身上。
“感谢各位今晚赴约。”
婉转低柔的嗓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悦耳动听。
谢纾端坐台下,细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漆黑的瞳仁映着台上那个身披星光的女人。
她曾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能光明正大地坐在台下,以爱人的目光,看她一身华光,耀眼璀璨。
而今季桐就近在眼前,缓缓诉说公益的初心,细数善款流向与帮扶群体,字字温柔,句句恳切。
最后一个话音落下时,她躬身致意,唇角噙着浅淡温和的笑意。会场响起此起彼伏的掌声,女人从舞台上走下来,风姿秀逸,步步生辉。
星光点点,暗影浮动,一缕沁冷幽香掠过鼻翼,身侧的位置又重新坐了人。
季桐先是和同桌众人颔首示意,得体周到。唇边那抹客套的笑意在面对谢纾时,又柔软了几分。
“阿纾有没有等得很无聊?”她抬手拨了一下耳发,偏头凑近,眼底笑意粼粼。
谢纾摇头,周身气质如春水化冰,冷意消融,余下一片温润。
“你的发言很动听。”她认真地说。
季桐立即眉眼弯弯地笑起来。不管什么时候,她总会为谢纾这直白简单的夸赞而软了心尖。
“那你一直在看我发言吗?”她明知故问。
谢纾点点头,将桌上温好的茶盏推到她手边:“润润嗓子。”
季桐笑着接过,低头抿一小口。等会还要接着上台,她不敢喝太多水,只浅浅润一润喉咙就放下了茶盏。
“刚刚在台上就想看你,”她压低声音,凑近谢纾耳边,“聚光灯太亮,台下黑漆漆的,怎么都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