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凛冽的寒风卷着零星雪沫,抽打着京师灰暗的檐角。
国丧期的压抑与新朝初立的紧绷交织,使得今年的年味格外稀薄,只零星从百姓家扫尘祭灶的烟火气中透出几分活气。
也正是在这肃杀与期盼混杂的氛围里,两位声名赫赫的边将,一南一北,几乎前后脚抵达了京城。
一位是刚从辽东硝烟中抽身的总兵官李成梁,另一位则是奉旨自东南抗倭前线疾驰而归的副总兵戚继光。
两位战功卓著的名将入京,瞬间牵动了朝野上下所有敏锐的神经。
然而,两人带来的气场,却泾渭分明。
李成梁入城,虽碍于国丧不便张扬,但其麾下亲兵家丁皆虎背熊腰,眼神彪悍,鞍鞯上犹带征尘,无声地昭示着主将的赫赫战功。
沿途早有闻风的官员、勋贵遣人递上拜帖,殷勤问候,俨然一位炙手可热的地方诸侯凯旋。
相比之下,戚继光则显得低调乃至沉闷。
东南剿倭的大功早己天下传扬,但随着巨寇伏诛,海疆渐靖,朝中对于他麾下那支耗费甚巨、战力惊人的浙兵(戚家军)的未来,充满了各种猜测和非议。
“拥兵自重”、“尾大不掉”的流言悄然滋生,使得他此次述职,蒙上了一层审视与不确定的阴影。
朱载坖于武英殿先召见了李成梁。
沉重的甲叶撞击声中,李成梁大步进殿,声若洪钟:“臣李成梁,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卿平身。”朱载坖目光沉静,打量着这位威震辽东的悍将。
年约五旬,身材魁梧,面色是长期风吹日晒的黧黑,眼角刻满风霜,但一双虎目精光逼人,顾盼间自带沙场砺出的杀伐之气,姿态虽恭,底子里却是一方霸主的底气。
“李卿镇守辽东,力挫奴酋,稳固边陲,辛苦了。”皇帝照例勉励。
“为国戍边,臣之本分!”李成梁声震屋瓦,“然那王杲狡诈异常,依山傍林,聚散无常,兼得部分海西女真呼应,极难根除。臣恳请陛下,再拨付一批火器粮饷,若能增调部分客军精锐助战,臣必率辽东虎贲,为陛下荡平丑类,永绝后患!”
开口便是实打实的要钱、要粮、要兵,语气恭顺,那股不容置疑的索求之意却扑面而来。
朱载坖面色无波,心中洞若观火。
女真难打,自是实情。
但历史上“养寇自重”的评语,也绝非空穴来风。
辽东铁骑,几成李家私兵,朝廷粮饷多半肥了李家和其盘根错节的将门集团。
彻底剿灭王杲,对李家而言,未必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辽东局势,朕己深知。”朱载坖缓缓道,“兵部会酌情增拨饷银火器,断不会让前线将士寒心。然客军调动,牵涉甚广,需从长计议。眼下年关将至,天寒地冻,不利征伐。李卿可先令将士们好生休整,待来年春暖,再图进取。”
他未全盘满足所求,尤其暂拒了调派客军。
李成梁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失望,旋即收敛,躬身道:“陛恤将士,圣恩浩荡!臣遵旨!”
朱载坖话锋忽转,似随意问道:“朕闻辽东军中,亦配有‘鲁密铳’?效用若何?”
李成梁微怔,似未料皇帝忽问此节,忙答:“回陛下,军中确有少量鲁密铳,射程威力均胜旧铳,然造价高昂,工艺繁复,难以遍备。且……似是南方匠作所出,更为精良。”巧妙将话题引向南方,撇清干系。
朱载坖颔首,不再深究,又闲谈片刻辽东风物,便赏下金银绸缎,令其退下歇息。
望着那虎背熊腰的背影消失,朱载坖目光微凝。
这位辽东王,深谙拥兵自保之道,用之如持利刃,须时时谨慎。
稍后,于偏殿召见戚继光。
与李成梁的霸烈迥异,戚继光沉稳内敛,甚至透出几分儒将气质。
虽同样甲胄在身,风尘之色更重,眉宇间锁着难以化开的疲惫与对未来的深切忧虑。
“臣戚继光,叩见陛下。”
“元敬快快请起。”朱载坖态度明显更为亲和,“东南鏖战,荡涤倭氛,保海疆平安,辛苦你了。”
“捍疆守土,臣之职分,不敢言功。”戚继光起身,垂手恭立。
“东南倭患,现今形势如何?残余匪类可能死灰复燃?”朱载坖切入主题。
“托陛下洪福,王首、徐海等巨酋相继覆灭,大股倭寇己难成气候。”戚继光据实以报,“然零星残匪遁匿海岛,勾结本土奸民海盗,仍需时常清剿,以防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