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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以后（第1页）

时间对汉斯来说变成了一种残忍的网，八十年代末，他依然是二十五岁的模样，但那些知道他是谁，亲眼见过他那个时代的人，正在像秋天的树叶一样死去。

为了寻找某种连接，汉斯提出过一个要求：他想回毛特豪森看看。政府同意了，给他安排了一个普通的游客身份。

汉斯穿着一件普通的防水夹克，买了一张门票，走进了那个他曾经统治了七年的地方。

约尔豪斯大门上的帝国鹰徽早就被拆掉了，只在墙面上留下一个凹槽，采石场的死亡阶梯被修整过，那些曾经充满绝望和恶臭的营房，现在变成了干净的纪念馆，墙上挂着照片和解说牌。

一群中学生在他旁边走过，导游在用平淡的语气讲解着当年的死亡率，几个学生在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眼神里只有对遥远历史的礼貌性同情。

他的帝国，他的二十五岁，他三观构建的全部基石，被彻底擦除了，变成了一个供人参观的，被消毒过的旅游景点。

他在纪念馆的商店里看到了一本关于毛特豪森历史的书，他翻了翻，书里提到了毛特豪森的指挥官，用的是弗朗茨·齐雷斯这个名字，不是他。

他不知道齐雷斯是谁，书里面有齐雷斯的照片，有死亡阶梯的照片，有幸存者的证词，一切都有据可查，除了他。因为在这个世界的官方记录里，他从来不存在。政府大概为了隐瞒他，伪造了这一段空白的历史。

他合上书，放回架子，看了看书架上那一排其他的关于二战历史的书，每一本都很厚，每一本都写满了日期，地名，死亡人数。学者们花了几十年去核实每一个细节，每一份档案，每一个证人，他们大概觉得他们已经把真相拼完了。

但他在书里不存在，至少是在这些普通的书里不应该存在。如果一个国家可以从历史里抹掉一个人，那这些书架上的其他书呢？其他国家呢？其他大事件呢？他转身离开了毛特豪森，再也没有回去过。

1989年11月9日，汉斯在电视上看到柏林墙倒了，几天后，联邦情报局派他去了柏林。

汉斯站在勃兰登堡门前的废墟上，到处都是碎混凝土和欢呼的人群。

在西边，是莱因哈特，熟悉的，温暖的，汉斯和他交往了三十年了。东边，是恩斯特，陌生的，压抑的，汉斯只在柏林墙的缝隙中隐约看见过他。

但今天不一样，墙没了，两边的屏障消失了，他们开始互相触碰。

汉斯站在废墟上，看到了他们。在人群的边缘，两个年轻人正在面对面。

莱因哈特，大约也是二十五岁的样子，他在这三十年里长大了，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整齐，蓝灰色的眼睛。他看起来体面，像受过良好教育。

恩斯特，和莱因哈特差不多大，但完全不同。他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灰色夹克，头发剪得很短，几乎是平头。眼睛是深棕色，眼窝很深，有一种莱因哈特身上完全没有的东西，沉重。

他们之间隔着大约三米，周围的人群在欢呼，拥抱，哭泣。没有注意到他们，但这两个年轻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对方。

莱因哈特先开口了，他伸出手，声音有些颤抖：“你好。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恩斯特的声音很低，他看了一眼莱因哈特伸出的手，没有握。

他们就那样站着，一个伸着手，一个不握。周围的世界在狂欢，但他们之间是凝固的。

他知道这不会像电视上说的那样，“兄弟终于团聚了”。这两个人不是兄弟，他们是同一个国家被撕成两半之后长出来的两块碎片，拥抱做不了什么事。

统一后的头几年，莱因哈特和恩斯特被迫待在了同一个空间里。

汉斯偶尔会在联邦情报局的安排下和他们见面，有时候见的是莱因哈特，有时候见的是恩斯特，极少两个人同时出现。

莱因哈特变了，他不再是那个焦虑的，想做好人的西德青年了。他身上开始出现一些不属于他的东西，偶尔他会用一种不像他的，更沉重的语气说话。

恩斯特则在变淡，每次汉斯见到他，他都比上一次更模糊一些。不是物理上的模糊，他依然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而是一种存在感的稀释，好几次他就在旁边，汉斯都没注意到他。就像一杯茶被不断地加水，颜色越来越浅。

有一次，汉斯单独和恩斯特坐在一家东柏林的旧咖啡馆里，恩斯特看着窗外那些被翻新的，贴上了西方广告牌的旧建筑，声音很轻。

“他们把我的一切都拆了。工厂关了。学校改了名字。连街道的名字都换了。好像我这四十年都不存在。”

汉斯也想起了自己回毛特豪森时的感觉，鹰徽被拆了，办公室变成了展览馆，好像他也不存在。

“你在消失。”汉斯说。

恩斯特低下头。“是莱因哈特，每天我都能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流进了他体内，他不想要这些东西，但他没有选择。就像两条河汇在一起，小的那条会被大的那条吞掉。”

“你害怕吗？”

恩斯特想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怕，只是累了，我扛了四十年的东西。墙，铁丝网，人民的失望，我只想放下了。”

1991年冬。

电视上每天都在播放红旗从克里姆林宫降下的画面，苏联解体了。就在那几天，马格雷恩的大徒弟给汉斯打了一个电话，把他请到了慕尼黑的一处高级公寓里。

其实汉斯很晚才知道，马格雷恩晚年收了三个男徒弟，他七十二岁的时候才收的大徒弟，他们三个分别接管了事务所的不同位面，而大徒弟卡尔·弗里德里希·林德曼，是事务所的实际接班人。汉斯后来听说过一点卡尔的事，在一次特大化工毒气泄漏案中，卡尔作为首席律师，仅凭合法的诉讼拖延，资产转移和对受害者家属的心理施压，逼得三名原告自杀，最终让企业以极低的代价脱身，他完美继承了马格雷恩的特性。

卡尔穿着考究的西装，在公寓门口迎接汉斯，他的做派和马格雷恩简直一模一样。

“老师在里面等您。”卡尔微微欠身，语气挑不出任何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