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我说,”女人咳嗽了,咳嗽声潮湿而不祥,“把我放在这里。你们继续走。前面有个渔棚。我看见烟囱有热气。里面可能有人。你们去求他们。”
张织仪心里一紧。她生了一小堆火。烟囱的热气暴露了她的位置。
“我不会把你扔在这里。”扶着她的男人说。
“你不是在扔我。你是在听一个快死的人最后一次请求。”女人说。她的法语忽然清晰了,不带任何颤抖,像回光返照的人回光返照的不是力气,是尊严。“我一直在拖累你们。从莫斯科开始就在拖累。让我停下来。”
莫斯科。
这个词击中了张织仪。
她重新审视这三个人的方向——他们从西边来。从西伯利亚的方向。那个方向已经没有任何已知的幸存者聚落了。至少她听说的没有。他们走了多远?
第三个人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风吹动他的大衣下摆。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他蹲下来了。在雪地里,在那个垂死的女人面前。他把自己降到和她一样的高度。
“你叫什么?”他问。
“……叶卡捷琳娜。”
“叶卡捷琳娜。你从叶卡捷琳堡走到了这里。你是所有人里走得最远的。”
“我没走到。”
“你走到了。你到了中国。这是黑龙江。你跨越了边境,跨越了乌拉尔山,跨越了整个西伯利亚。你走得比所有人都远。”
女人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也许是笑。
“我现在要做一件事,”第三个人说,“我会把一针吗啡打进你的手臂。你会睡着。你不会醒。如果你还想要别的方式,现在说。”
沉默很长。长到张织仪的腿都开始发麻。
“给我吗啡。”女人说。
她没有听到女人的死亡。她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那个扶着她的男人在哭。压低了声音的、拼命憋住的、但还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那种哭。在黑龙江冬天的风声里,哭和风的呜咽几乎没有区别。
然后她听到了第三个人站了起来。
然后脚步声朝渔棚的方向走来了。
她在他离门口三步远的时候推开了渔棚的铁皮门。
她的枪抵在他的胸口。枪栓已经拉好。手指在扳机上。指尖没有知觉,但她不需要知觉。她知道自己正在扣着一个可以杀人的东西。这就够了。
第三个人没有后退。
他看着她。红色的雪光映在她的脸上,也映在他的脸上。她看清了他围巾上方的那双眼睛——不是她想象中的老人。大概四十多岁。也许更老,被风霜和某种更深的东西磨出了纹路。围巾下面露出了一绺头发,是深棕色的,夹着灰白。
他看着她的枪,然后看着她的脸。然后做了一件她完全没有预料的事。
他把自己的枪从肩上拿下来,放在脚边的雪地上。
“渔棚很大,”他说,“可以让两个人睡。”
她盯着他。
“你的同伴还在外面。”她说。用法语。她不确定自己说对了没有。
他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确认。像在确认一个假设——假设这个渔棚里的人能听懂法语。
“他会去三里外的一个加油站。那里有屋顶。我们刚才路过了。”
“你为什么不去?”
“因为我有压缩口粮。”他说,“他想分给他妻子。我说我留在渔棚。口粮的事就不用分了。”
“他妻子?”
“刚才死的那个。”
她沉默了。
风从铁皮门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在她的后颈上。她不在乎。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开枪?”她问。
“你犹豫了。”他说,“你开门前犹豫了大概两秒钟。想杀我的人不会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