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下来不久,殷尘刚把机甲的引擎切换到待机模式,通讯频道里还没有恢复信号,但她先听到了声音——机甲的嗡鸣声,从她们来时的方向传过来,越来越近。她侧过头,视线穿过谷底灰暗的空气,看到两台机甲正朝她们的位置快速接近,身后跟着一条灰黑色的长线,密密麻麻,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的泥浆在朝同一个方向涌。蚀群。跟在他们身后。殷尘认出了那两台机甲的涂装——是她们队友的。只是其中一台缺了一条手臂,断口处的金属残骸在飞行中折射出微弱的冷光。
两台机甲在她们前方大约三十米处停住了,减速落地,脚踩着谷底的碎石地面,在惯性中往前滑了半截才停稳。但他们身后的蚀群没有停。灰黑色的潮水在越过那两台机甲的位置时,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分开了——蚀从他们的两侧绕过去,绕过那两台完好的机身,径直朝殷尘和凌溯的方向涌来。蚀没有攻击他们。蚀绕过了他们。像是他们和那些甲壳生物之间达成了某种连视觉都不需要的默契。殷尘的目光从蚀群的路径移到那两台机甲的涂装上,那一瞬间她明白了。
她在通讯频道里喊了一声"凌溯"。凌溯没有回复——她的机甲已经动了,朝那两台机甲的方向冲去。光刃在暗色的空气中亮起,像一道提前布置好的切割线。在凌溯的侧后方视野中,殷尘的机甲已经跟了上来,两台机甲一前一后,像两条贴得很近的线。
第一刀切进了那台缺臂机甲的驾驶舱侧下方。凌溯感觉到手柄传来的阻力变化,金属外壳被熔穿,内部结构被切断,那台机甲歪斜着朝一侧倒下去。她还没来得及调整姿态确认另一台的情况,侧后方的视野里闪了一下——殷尘的刀已经切入了第二台机甲的防御面,刀锋压住对方的装甲,正在往深处推进。但灰黑色的潮水也已经到了她们身前。蚀从她们两侧涌过来。凌溯的机身刚要转向,侧后方就撞上来一记沉重的冲击,力道大得像被一面墙从天上砸下来。她的机身朝前扑了出去,还没落地,第二只蚀从另一侧撞上来,两股力量把她夹在中间,驾驶舱的外壳在变形。机舱内照明灯闪了两下,然后彻底熄灭。裂口处有灰黑色的附肢探进来,夹住了她的手臂。然后金属被彻底撕开的声音穿透了驾驶舱的隔音层,视野暗了。
视野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凌溯正站在机甲前。嗡鸣声正在靠近,同样的距离,同样的方向,同样的两台机甲拖着一长串灰黑色的尾迹从谷口方向飞来。她的手指搭在光刃启动钮上,光刃预热指示条已经亮了一格。她在通讯频道里说了一句:"跟紧我。"然后推杆到底,迎了上去。殷尘的机甲跟在她侧后方,两台机甲一前一后,朝那两台正在接近的机甲飞去。
凌溯的机甲在前进过程中微微侧身,能量光刃在贴近对方之前亮了起来,功率输出条在显示屏上几乎瞬间拉到了红色阈值,推进器全开,光刃在暗色的空气中划出一道完整的弧线。对方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一刀——那台缺了手臂的机甲侧身躲了一下,但没有完全避开,光刃从它的驾驶舱侧面切了进去,熔穿装甲层,切开内部的传动结构。整台机甲顿了一下,然后歪斜着向一侧倒去,驾驶舱在触地之前已经失去了所有响应信号。凌溯没有多看一眼,她的机甲在那一击之后能量显示直接归零,推进器熄火,机身失去动力,在原地停住了。
殷尘在凌溯出刀的同时已经切入了另一侧的战场。她的对手反应比同伴快一些,在凌溯的光刃亮起的瞬间就已经做出了防御动作,殷尘的攻击被他用前臂装甲架住了,但她没有收力,刀锋在装甲表面压出一道深痕之后她迅速变向,从侧面切向驾驶舱与动力系统的连接处。她的刀已经有些钝了,但足够切开那层被反复攻击过的薄弱装甲。那一击没有致命,但对面的机甲在之后的十几秒里明显失去了节奏,操纵动作变得迟滞,像是被刚才那一下打断了内部系统的稳定性。殷尘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在试探了两刀之后找到了他的平衡空档,第三刀从驾驶舱正面切入,刃口穿透了装甲层,切断了内部系统的连接。
就在她拔出刀的同时,蚀群已经到了。谷底灰黑色的浪涌到面前的时候,殷尘看到自己的显示屏上弹出了红色的低能量警告——剩余能量已经不足以维持机甲的运转。她没有犹豫,在最后一秒打开了驾驶舱的锁扣,从座椅上站起来,翻出舱外。落地的瞬间她回身合拢舱盖,同时从驾驶舱侧面的武器架上抽出了随车配备的长刀。那把刀比她的手臂更长一些,刃口是实体的,没有光刃,也没有通电。
蚀已经吞没了她身后的机甲残骸。灰色的甲壳在金属外壳上刮擦的声响密集得像一整片砂纸。殷尘握紧刀柄,站在驾驶舱面前。凌溯在她身侧不远处,也从自己的机甲里翻出来了,手里握着一把和殷尘一样的同款刀,两个人站在蚀群即将合拢的缺口处,背对着已经熄火的机甲残骸,刀尖朝外。蚀的冲锋在距离她们大约五米处停住了。灰黑色的甲壳在视野里排列成一片不太规整的屏障,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止住了它们的推进——然后殷尘远远地看到了那道裂缝。谷底中央的裂缝正在收缩,边缘的蓝光已经从淡变暗,从暗变成一道极其细窄的光弧,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合拢。蚀群的动作开始乱起来。它们不再保持方向一致的冲锋,前排的蚀折返,后面的撞上前面的,甲壳碰撞的声响密集得像一阵刮过铁皮的风。。凌溯站在熄火的机甲前面,长刀还握在手里,刃口沾着灰黑色的粉末。她感觉到蚀群的移动方向变了,它们在往裂缝的方向退,像潮水从岸边退去,一层一层从她们身边剥离。殷尘站在她左前方,长刀的刀尖垂向地面,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蚀从她们身侧退去,甲壳刮过地面发出的摩擦声逐渐移远。她握着刀柄的指节慢慢松了一些。
然后她看到了侧后方的东西。两、三只蚀没有随着大群朝裂缝方向移动,它们停在了凌溯身后大约十米的位置,甲壳紧贴着地面,像三块没有呼吸的石头。凌溯注意到它们时它们已经动了。殷尘也看见了,她的身体比脑子快,把凌溯往侧前方推了一把。凌溯被她推出去两步,重心歪了一下,长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无关紧要的弧线。
凌溯被殷尘推开之后,她听到的声音不是撞击,是吞咽。那只蚀的口器张开得比之前任何一只都大,附肢从口腔内壁翻出来,像一圈倒生的牙齿,把殷尘整个人裹了进去。凌溯看见殷尘的半截身子被吞进那只蚀的喉咙里,碎肉从蚀的唇齿间渗出来,还没有来得及往回流,就被附肢夹紧、拉拽。
那只蚀吞下殷尘之后开始后撤。速度极快,灰黑色的甲壳贴着地面滑行,四只前爪交替发力,像一只被惊动的爬行动物朝裂缝的方向疾退。凌溯拔腿追了出去,风声在她耳边炸开。她的速度比平时更快,每一步落地时碎石被蹬飞出去,像踩着一条破碎的线往前冲——但那只蚀拖着殷尘越过碎石和低矮的岩脊,像一道黑色的水痕滑过地面,越来越远。那只蚀在靠近裂隙边缘的时候加速了一瞬,整个身体卷曲着挤进那道正在合拢的蓝色光弧里。凌溯的手指几乎碰到了它尾甲的边缘,但裂隙在她指尖前方闭合了,像一扇门被轻轻带上,连一丝风都没有留出来。灰黑色的甲壳消失在蓝光的深处,裂隙收窄成一线,然后什么都没了。凌溯站在裂隙曾经存在的位置,手指还伸在身前,指尖的方向朝前,像在够一个永远够不到的距离。她的视线落在裂隙闭合的位置,灰黑色的岩壁光洁如初,看不出任何痕迹。她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掌是空的。那只蚀和殷尘都不见了。风继续从谷口方向吹进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她像没有感觉到一样,目光还钉在那片平整的岩壁上。她感觉自己在往下陷。身体还在原位,但意识像被什么拽住一样往下落,沉进一层一层叠起来的记忆里。她看到了第一次死去的队友——宋望,站在废弃商业街的拐角,朝她挥手,说"往前走吧"。然后是陈舟,肩膀被咬穿的时候还在笑,说"溯姐,你走吧"。然后是宋远,他递给她那包烟的时候,走廊灯的光从他侧脸照过来,暖白色的,像一盏不会再亮起来的灯。还有一个接一个,她在每一个时间点回头的时候看见的那些脸,灰白色的、带着最后一丝体温的脸,在裂隙蓝光闭合的瞬间全部涌上来,像水漫过堤岸一样迅速而安静。她的眼眶边缘浮起一层极薄的红,但没有流下来。她站在蚀群退去的谷底,像一截被掰断了又还连着的枝条,在风里微微颤动,但没有折。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