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得很低。
项羽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但没有声音。他的靴子踩在潮湿的泥土上,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丈量他离江东还有多远,丈量他欠了多少条命。
身后,十个人跟着他。
没有人说话。只有马匹偶尔打个响鼻,或者有人咳嗽一声,又立刻压住。他们刚过了江,刚把十七个兄弟留在对岸,刚听到身后传来的最后一阵喊杀声。
项羽没有回头。
他不能回头。一回头,他就会看到那十七个人的脸。一回头,他就会想起那个穿着他衣甲的亲兵,想起那句“大王乃楚人魂魄,不可死于此”。
他只能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边开始泛白。项羽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十个人,十匹马,全都灰头土脸,甲胄上沾着泥浆和血迹。有人身上还缠着布条,那是昨晚在垓下突围时被箭划伤的,没来得及换。
“下马休息。”项羽的声音很哑,“半个时辰。”
没有人应声,但所有人都翻身下马。有人掏出干粮袋,倒出来的炒面已经湿了,混着汗水,黏成一团。没有人抱怨,默默地分着吃了。
项羽坐在一棵树下,背靠着树干,闭着眼睛。
他的脑子里全是声音——垓下的楚歌声,亲兵营最后的吼声,江对岸的喊杀声。这些声音像潮水一涌上来,又退下去,留下一片空荡荡的寂静。
“大王。”
项羽睁开眼睛。
刘三蹲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个破碗,碗里是半碗水。
“喝点水吧,大王。”
项羽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大王,”刘三压低声音,“末将刚才去前面探了一下,再往东南走二十里,有个山谷。山谷不大,但两边有林子,适合藏人。”
项羽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末将想,汉军追兵最快今晚就能到。咱们十个人,硬拼是拼不过的。但如果能在山谷里设个伏,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也许能抢到一些粮草和马匹。”
项羽没有说话。
他盯着碗里的水,水面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泥,有血,有疲惫,但眼睛还是亮的。
“你以前打过伏击吗?”项羽问。
刘三愣了一下:“末将……末将跟着大王打过几次。”
“哪几次?”
“彭城之战,末将跟着大王冲过汉军大营。荥阳之战,末将跟着大王断后。还有……”
“够了。”项羽把碗里的水一口喝完,站起来,“带路。”
刘三的眼睛一亮,转身去牵马。
项羽看着那十个人。他们都在看他,眼神里有疲惫,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信任——那种把命交到他手里的信任。
“诸位,”项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本王带你们打一仗。打赢了,咱们就有粮草,有马匹,能活着回江东。打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
没有人需要他说下去。
“上马。”
十一匹马,沿着小路向东南方向奔去。
二十里路,跑了大半个时辰。天已经全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冒出来,把雾气染成金色。
刘三说的山谷确实不大,两边是缓坡,长满了灌木和矮树。谷底有一条小溪,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小路从谷底穿过,是通往东南方向的必经之路。
项羽勒住马,环顾四周。
“刘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