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项羽勒住了马。
前方,一条小路隐入晨雾中,两侧是低矮的丘陵,覆盖着枯黄的杂草和稀疏的松林。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霜的气息,远处隐约传来鸡鸣声——那是江东村庄的动静,和中原不一样,和淮北也不一样。这里的鸡鸣声里没有战火的回响。
“大王,”王二催马赶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前面就是会稽地界了。再走二十里,就到季布将军家的庄子。”
项羽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二十三个,包括他自己。有人趴在马背上,有人脸色发青,有人嘴唇冻裂了还在渗血。三个冻伤最重的士兵被绑在马背上,已经昏昏沉沉,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斥候呢?”项羽问。
“已经派出去了。”王二说,“按大王的吩咐,走小路去季将军的庄子。那斥候原籍会稽,这一带的地形他熟。”
项羽点了点头,翻身下马。他的腿一落地就一阵发麻——连续赶路,甲胄里的衬衣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膝盖以下几乎没了知觉。他蹲下来,抓起一把土,捏了捏。
土是湿的,带着腐叶的味道。
江东的土。
他把土放下,站起来,看着那条隐入晨雾的小路。
“让兄弟们下马歇一歇。”他说,“一刻钟。吃点东西,喝口水。”
“大王——”
“歇一歇。”项羽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王二没有再说话。
二十三个人陆续下马,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有人靠着马肚子喘气,有人掏出干粮——硬得像石头的麦饼,掰开来,里面还是干的。项羽接过一块麦饼,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走到那三个冻伤最重的士兵面前,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们的额头。烫,像火炭一样烫。
“大王……”其中一个士兵睁开眼睛,眼神涣散,“末将……末将还能走……”
“能走。”项羽说,“你跟着本王,一定能走到。”
士兵咧了咧嘴,想笑,但嘴角只扯了一下就昏过去了。
项羽站起来,转身走回队伍前面。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条小路。
一刻钟后,马蹄声从雾中传来。
所有人同时握住了兵器。项羽没有动——他听得出那马蹄的节奏,是自己人。
果然,一匹马从雾里冲出来,马上的斥候翻身落地,单膝跪在项羽面前。
“大王,末将已到季将军庄园,见到了季将军本人。”
“季将军怎么说?”
“季将军说——请大王稍候,他亲自率兵来接应。”斥候抬起头,“季将军还说,请大王务必等他,不要走大路。”
项羽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亲自来?”
“是。季将军说,大王能活着回来,他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大王安全接到庄上。”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
“他带了多少人?”
“五十名亲兵,都是季家的精锐。”斥候说,“季将军让末将先回来报信,他随后就到,大约半个时辰。”
项羽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转身走回队伍里,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季将军来接应,咱们就在这里等。”他的声音很平静,“所有人,把兵器擦干净,把马喂饱。等季将军到了,咱们一口气走到庄上,中间不停。”
没有人说话。二十三个人开始默默地擦兵器、喂马、整理行装。项羽靠在一棵树上,闭上眼睛。
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追兵的脚步声,是江东的脚步声——远处有人挑着担子走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有妇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有狗叫声,从山坳里传出来。
这些声音,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