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风月同分一夜,却被山河横截成两番截然不同的人间心境。
木叶的晚风浸着初夏余温,轻柔掠过火影岩肃穆的石刻,扫过第七班空置已久的训练长廊。白日里四人默然伫立的惦念并未散去,反倒沉淀在微凉夜色里,愈发绵长深重。
卡卡西眼底压着化不开的沉郁,常年淡漠的眉眼间藏着难言的愧疚;野原琳心头萦绕着细碎酸涩,总忍不住回望年少并肩的温柔朝夕;阿斯玛望着空落的训练场,藏着成年人沉静的惋惜;鹿真年少纯粹的牵挂,在四个月杳无音信的等待里,早已积成沉甸甸的惦念。
木叶上下,所有旧友的念想,尽数系在宇智波椿一人身上。
他们念她年少赤诚温柔,愧自己当年无力周全,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背负非议与委屈,一步步远离故土,奔赴未知的前路。
可千里之外的雨隐,从来无此温软烟火。
整座村落常年浸在潮湿雾色里,今夜细雨如絮,无声垂落,磨平楼宇冷硬的棱角,覆尽世间喧嚣纷扰。静谧、空寂、无人惊扰,是椿这数年来最安稳松弛的夜晚。
脱离了木叶高层的审视桎梏,挣脱了忍界纷争的疲于奔命,不必步步为营,不必日夜戒备。四个月的避世静置,让她终于卸下一身忍者锋芒,得以拥有全然属于自己的清闲时光。
庭院青石被夜雨润得微凉,凝着薄薄一层水光。宇智波椿懒懒倚在廊下立柱上,身姿松弛慵懒,褪去了所有凌厉锐气,只剩历经世事的淡然通透。
人心彻底安稳放空,最深的念想便会自然而然漫涌心头。
她抬手从贴身衣袋里,熟稔摸出一支纤细烟卷。
这是雾隐村独有的特产细烟,并非木叶本土燥烈粗糙的烟丝,是口感绵软、燃后萦绕清甜花果香气的珍品,忍界寻常地界难得一见。
是斑昔年潜入水之国执行任务时,专程为她寻回留存的。
他向来细致,牢牢记得她不喜呛人浊气,偏爱清润柔和的烟火,便跨越山河,为她独留这一份旁人无福拥有的温柔。
经年习惯早已入骨,椿素来不爱抬手夹烟,始终习惯性将细烟稳稳衔在唇间,齿骨轻噙,姿态随性松弛。
指尖火苗轻跳,一点橘色星火刺破灰沉雨夜,温柔燎燃烟丝。
轻薄白雾顺着唇齿缓缓溢出,裹挟着淡淡的花果甜香,缠过纤长睫羽、清冷下颌,在潮湿微凉的空气里缓缓浮沉舒展。温软烟气入喉,抚平心底所有细碎空落,带来极致安稳的松弛。
她右眼眼底,永恒万花筒的血色纹路极浅一闪,转瞬敛入深邃瞳底,悄无声息。
双眼固化永恒万花筒后,彻底摆脱了视力反噬的折磨,却也彻底钉死了她与黑暗绑定的宿命。她早已脱离寻常忍者的光明坦途,半生明暗跌宕,所有选择、所有奔赴,从来只为一人。
唇间烟火明明灭灭,果香袅袅萦绕周身。
思绪漫开的瞬间,木叶的年少旧影确实浅浅掠过脑海。
她记得卡卡西的孤冷笨拙,外冷内热,总在细节处默默守护同伴;记得琳一身温柔暖阳,包容所有人的年少莽撞;记得阿斯玛沉稳宽厚,如兄长般指引包容;记得鹿真青涩纯粹,曾与她朝夕并肩,切磋忍术、共赏朝夕。
那些岁月干净温热,是青春里浅浅的点缀,温柔却单薄。
仅此而已。
从未深刻,从未牵绊,更从未让她片刻回头。
世人皆以为她叛离木叶、心存隔阂、割舍过往。无人知晓,她心底藏着最坚定、最纯粹、从未动摇的唯一念想。
那个人,独处之时,她可轻声唤他带土,见他卸下面具,予她独有的温柔坦诚。
可但凡有旁人在场,哪怕只是懵懂无恶意的白绝,她也恪守规矩,只称一声——斑。
她与他之间,从来无隔阂、无怨怼、无猜忌。
始于年少初见,一眼倾心,岁岁沉沦。在宇智波孤僻压抑的宗族岁月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同类,唯一的救赎,唯一的暖意。无人读懂他们眼底的孤独与执拗,唯有他们相互慰藉、相互依存,悄悄定下了贯穿一生的约定。
不问正邪,不问明暗,不问世人谤誉,此生不离不弃,明暗相守,陪对方走完所有前路。
后来他褪去所有伪装,将月之眼的终极布局、数年蛰伏的黑暗筹谋、一身背负的万世骂名,毫无保留尽数告知于她。
他把不为人知的自己,唯独交付给了她。
而她,自始至终没有半分迟疑、半分退缩。
世人惧他、憎他、谤他,将他视作搅动忍界风雨的恶鬼。唯有她看懂他所有隐忍孤苦,接纳他所有选择,心甘情愿追随他奔赴任何前路。
他向光明,她便伴他烟火人间;他沉黑暗,她便随他堕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