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六月,总是被连绵的细雨裹着。
雨丝细密、温凉,不像盛夏暴雨那般狂暴倾落,只是安安静静地飘洒,笼罩着整片青砖老巷。
青石板路面被雨水浸润得油亮通透,缝隙里藏着经年累月的青苔,湿漉漉的绿意顺着纹路蔓延开来。空气里混着老木头潮湿的腐朽味、街边绿植的青草气,还有两旁老居民楼里飘出的淡淡烟火,揉成一股慵懒又陈旧的市井气息,温柔地消解着市中心商圈的繁华喧嚣。
这里是南城最后的老城区,安乐巷。
高楼林立的现代化都市夹缝中,这片低矮老旧的街巷,像一块被时代遗忘的旧玉,安静、破败,却自成一方天地。
上午九点半,雨势渐缓,蒙蒙细雨变成了若有似无的薄雾。
巷尾,一间没有招牌的老茶馆门口。
沈五搬了一把老旧的竹藤椅,闲适地靠坐着。
竹椅年代久远,藤条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边角微微磨损,坐上去会发出细微、沉闷的吱呀声,不吵闹,反倒衬得周遭愈发安静。
他今年三十二岁。
一身最普通不过的棉质素色短袖,宽松、干净,没有任何logo纹饰,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肤色偏冷的手腕。下身是一条黑色休闲长裤,脚上一双洗得发白的白色帆布鞋,朴素得不能再朴素。
没有名表加持,没有豪车钥匙,没有精致配饰,从头到脚,找不出半分有钱人的痕迹。
清瘦的身形,脊背不直不挺,随意松弛地靠着椅背,姿态散漫得近乎颓废。
五官轮廓极为优越,眉眼深邃,鼻梁挺拔,唇线清冽,是一张极具骨相美感的脸。只是常年淡漠寡言,脸上没什么情绪,那双漆黑的眼眸半阖着,垂着眼帘,目光落向身前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淡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古井。
他指尖随意夹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
烟身干燥,没有烟火,也没有烟气缭绕,只是静静夹在指缝,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习惯。
五年了。
整整五年。
他就这么守着这间不足八十平的老茶馆,窝在这条无人问津的老巷里,日出而坐,日落而息,喝茶、发呆、看雨、晒太阳,日复一日,过着最平庸、最不起眼的市井生活。
在整个安乐巷的街坊邻里眼里,沈五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闲人,甚至是旁人私下议论的“废人”。
三十二岁,正值男人最该打拼奋斗的年纪。
巷子里和他同龄的男人,要么在外经商打拼、小有身家,要么踏实上班、娶妻生子,安家立业,人人都在为生活奔波,为未来打拼。
唯独他。
无车、无房、无妻、无子、无正经工作。
守着这间月租几百块、赚不来几个钱的破茶馆,整日无所事事,晒太阳、看街景、打发时间,活得比巷里退休的老头老太还要佛系闲散。
茶馆没有门头招牌,没有网红装修,没有精致茶饮,只有几张老旧木桌、几条长凳,一壶粗茶,几盏白瓷茶杯。平日里客流寥寥,除了巷子里几个老人偶尔来坐坐唠嗑,几乎没有外人光顾。
没人知道他的来历。
五年前,他孤身一人来到安乐巷,租下这间濒临倒闭的小茶馆,从此扎根于此,不问世事。
刚来的前两年,还有热心邻里给他介绍工作,介绍相亲,都被他淡淡婉拒。久而久之,所有人都默认了他的状态,不再费心劝解,只剩下私下里无休止的议论和唏嘘。
“可惜了那张脸,长得周正体面,偏偏好吃懒做,虚度光阴。”
“三十二岁的人了,一事无成,这辈子算是彻底烂在这里了。”
“年轻力壮不干活,天天坐在这里混日子,以后老了可怎么办?”
“看着冷冰冰的,不爱说话,也不爱与人来往,孤僻得很,难怪没出息。”
细碎的议论声,像耳边的微风,常年环绕在茶馆周围。
巷子里的大人、小孩、商户、住户,人人都觉得自己看透了沈五的一生——平庸、落魄、碌碌无为,终将困死在这条老巷里。
面对所有的嘲讽、惋惜、冷眼、非议,沈五从来无动于衷。
他不争、不辩、不恼、不怒。
别人议论他懒散废柴,他不反驳;别人投来鄙夷目光,他视而不见;别人当面嘲讽挖苦,他置之不理。
于他而言,这些市井闲言,蝼蚁碎语,连让他抬眼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