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出生时候他一岁半。
对全家来说不是好消息。妈妈怀孕时东躲西藏,生下妹妹也是提心吊胆。爸爸下岗了,国企出来,两手空空,一身力气没处使。妈妈刚生完妹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病房里没有人笑。奶奶抱着妹妹,眉头皱着,说“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爷爷站在走廊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没有人说“恭喜”,没有人问妈妈疼不疼。所有人都在算账:多一张嘴,每个月要多花多少钱。
他被姑姑带到医院去看妹妹。隔着玻璃,他看到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东西,裹在粉红色的毯子里,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很小,比他拳头还小,也很丑,他心想。眼睛闭着,嘴巴一动一动的,像在梦里吃什么东西。他趴在玻璃上看了很久,问妈妈:“她为什么一直在睡觉?”妈妈说:“新生儿都这样。”他问:“她什么时候醒?”妈妈说:“饿了就醒了。”他想了想,说:“那她什么时候饿?”
没有人回答他。
他不知道什么是“下岗”,不知道什么是计划生育,不知道妹妹的出生是这个家庭最不合时宜的一件事。他只知道,那个小丑东西是他的妹妹。他要对她好。这是四岁的他唯一会做的事。
他真的做了。趁大人不注意,他踮着脚尖够到桌上的奶粉罐,舀了两勺,倒进奶瓶里,又倒了些水。水是凉的,奶粉结块了,沉在瓶底。他把奶瓶抱在怀里焐了一会儿,焐不热,就去找妈妈。“妈妈,妹妹饿了。”妈妈看了一眼奶瓶,眼眶红了。后来他才明白,那不是感动,是心酸。妈妈在心疼他,心疼他这么小就要学着当大人。也心疼妹妹,心疼她生在了这么一个乱七八糟的家里。也心疼自己,心疼自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但他那时候不懂。他只知道自己做对了,因为妈妈没有骂他。
爸爸开始喝酒了。以前也喝,但不多。妹妹出生后,每天都喝、喝了就吵、吵了就摔东西。妹妹总是吓得大哭。妈妈抱着妹妹,也哭。爸爸摔门出去,继续喝酒招呼人打牌。他没哭。他蹲在地上,一块一块把碎碗捡起来,把碎碗片扔进垃圾桶。
妹妹还在哭,脸涨得通红,嘴巴张得很大。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她的手立刻握住了他的食指。不哭了。
那一刻他想:我要永远保护她。
但保护不了。
有一天,他记不清是哪一天了,只记得天很冷。爸爸和妈妈又吵了。吵到最后,爸爸把妹妹连人带毯子抱起来,扔到院子地上。妹妹开始哭,哭得撕心裂肺。他想冲出去,被奶奶拉住了。“别去,大人的事小孩别管。”他挣脱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四岁的孩子能有那么大的力气,但他真的挣脱了。他跑出去,把妹妹抱起来。他抱不动,几乎是拖着回来的。妹妹的哭声震得他耳朵疼,但他没有松手。他把妹妹放在沙发上,给她盖好毯子,然后站在门口,看着爸爸。
他没有说话。一个四岁的孩子,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挡在妹妹前面。
那天晚上他给妹妹换尿布。手笨,小心翼翼的还是把妹妹吵醒了,然后他又开始大哭特哭。妹妹还尿了他一身。热热的,湿湿的,从衣服袖子一直淌到手上。他没有躲,他也想哭,幸好没哭。
他记得那些画面。记得妹妹的手那么小,握着他的食指就不哭了。记得妹妹第一次笑,没有牙齿,光光的牙床,很丑又很脆弱。记得妹妹第一次叫“得得”——“哥哥”说不清楚,说成“得得”。那是他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但妹妹不记得了。
四岁,他被送到爷爷奶奶家。走的那天,妹妹在睡觉。他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妹妹睡着的时候很安静,睫毛长长的,呼吸轻轻的。他想叫醒她,想告诉她“哥哥走了”。他怕她醒了会哭,更怕她醒了无所谓。他把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他最后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她动了一下,没有醒。
他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以“哥哥”的身份碰她。从那以后,他是她的陌生人。
和爷爷奶奶的生活很好。爷爷话不多,但对他好。奶奶疼他,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他。他们从来不提他爸妈,他也不问。他成了一个安静的小孩,不哭不闹,成绩也好。所有人都说他懂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懂事,他是不敢。不敢不开心,不敢提要求,不敢让爷爷奶奶觉得他是个麻烦。他已经是一个麻烦了。他被爸妈送走了,他不能再被爷爷奶奶送走。
但心里有一个洞。一直在。那个洞是小小的妹妹。
每年过年,爷爷奶奶包饺子,他都会想:妹妹吃上了没有。她过得好不好。她有没有人照顾。大年三十晚上,电视里放着春晚,奶奶在厨房煮饺子,爷爷在沙发上打盹。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烟花,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妹妹还穿着那件红色的棉袄,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抱着一个橘子。他不记得更多了。四岁的记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越来越模糊。他怕有一天,他会彻底忘了她的脸。
忘了也好。忘了就不想了。
他忘不掉。
高二那年,他在学校的红榜上看到了她的名字。“林姜安”,三个字,排在新生录取名单中间。他看了好几遍。确认不是同名同姓。是妹妹。她考上了他所在的重高。
他站在那里很久。旁边有人来来去去,没人注意他。心跳得很快,手心出汗。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要不要去找她?她愿意见他吗?她还记得他吗?最后一句他知道答案:不记得了。奶奶说过,妹妹被带走的时候太小,才两三岁,不会有记忆。
没有记忆。那他是她的谁?一个陌生人。一个有着相同血缘的陌生人?
他问了好几个同学,周末才加到她的QQ。头像是一朵花,网名是英文,他拼了半天没拼出来。验证消息写什么?他想了很久,写了四个字:“我是哥哥。”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心跳比看红榜的时候还快。
她通过了。没有回消息。只是通过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好?”“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都不对。他发了:“这个周末有空吗?见一面?”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