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川连将玉好好地搁在一只锦盒内收好。
听风渡渡主的第一样素质当属敛尽情绪,不为所动。
他面上永是一副任情恣性、惫懒模样。内里却总能强力镇压心灵上的一切钻痛,撕裂,震颤和波动,生生把它们吞下,消化——即使它们来源于庾眷。
“说正事吧。”他饮了一口茶,将身子坐正。向宋劲沅和罗骋儿各伸出一只手来。
宋、罗师徒从怀内各取了一沓帛书递到他手里。
这些帛书尽是听风渡安插在各紧要处的暗桩(渡鸦)近日来的情报汇总。
九份密报分别是来宫禁;东宫;太医署;临川王府;镇南大将军、长沙郡开国公沈崇府邸;上远左丞王晏(琅琊王氏族长)府邸;太原王氏、侍中王恭度府邸;都督扬州诸军事陆子晖府邸;户部尚书萧韶府邸;
宫禁、内侍省的这份写道:
“皇帝自五月朔起,便溺皆黑,目眦泛青。太医韩温日进汤药三剂,依旧呕血不止,下肢溃烂。来日无多。”
季川连一目十行,向下翻看。
东宫的这份密报,写明了“太子屡与董攸之及其僚属陈彦密会议事。”——这自是掌握中的。
细处。写到“探知太子齐彰翰欲以‘侍疾不力、致先帝误服丹石’为由,清洗太医院韩温一系,灭口以绝化骨散之迹……”
季川连蹙眉,指头在案上轻叩,半晌道:“韩温是必得死的,咱们保不得——”
向罗骋儿问:“他家丁口?”
“有老母,一妻一妾,一子二女。”罗骋儿答。
“保了他儿子。送出去。妻女要没为官奴,你们自照例去办,妥当些。”
季川连向罗骋儿道:“他的事就交给你,别忘了,韩温那里,太医署的密档——”
“我知道。”罗骋儿道:“密档我已叫渡鸦抄了一份,日后留着,便是太子弑君铁证。”
再往下看——
“太子前日与沈昭等人密谋,欲召临川王齐景贞入京侍疾,实则于途中设伏,欲以‘遇盗’之名除之。”
季川连欣慰一笑,得意道:“瞧瞧,如此秘闻都能探知,咱们珠儿现下好手段。”
罗骋儿嗔怪他:“还‘珠儿’?”
“对,对。”季川连摇头笑道:“是连翘了——连翘——总还是惯叫她珠儿。”
是了,这便是听风渡的“偷梁换柱之谋”。
每有股肱忠良遭皇帝屠戮抄家,听风渡会有选择性地提前告密或参与施救。
且会用多年来秘密收养、训练的女孩子易容改装后替换罪臣妻女进入宫廷或权臣世家府内为婢,既救下了忠良之后,又悄无声息地将“渡鸦”、暗桩们深深埋入这朝堂的紧要之处。
故而,真正的忠臣太医葛源生之女早已逃离建康,通过季川连的商道转移到蜀地,在她父亲的师兄老神医季择身边安稳度日了。
而当年顶着连翘的身份,将她替换掉的,便是季川连养大的那一拨女孩子里最出挑的一个,本名是叫珠儿的。琴棋药理皆精通,精明缜密,功夫也是不错的——只不过,叫季川连带大的丫头,脾气是都不小。
自然,听风渡埋进东宫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线:东宫药藏局的典药郎、内作司的绣娘、厩苑的马夫、扫洒局两位粗使、茶酒司给太子贴身的侍茶小黄门,各司其职,彼此照拂。
故而,庾眷察觉晚上太子寝殿里的香不对,找了药藏局的人来验——那自是什么也验不出来了。
“早料到这小太子会对临川王不利——却没想到,他这么心急。”季川连阴森森笑笑——才将上位便如此按捺不住,要以暗杀的形式铲除政敌,自是急躁且愚蠢。
“临川王不能出事。”他悠然,近乎轻飘地吐出这几个字,却是不容置疑的铁令。
这不仅是为天下计——临川王乃不世贤君也,是南靖日后的指望。
更加是季川连的私心——临川王齐景贞,是庾眷的外甥。方弱冠年纪。
季川连许多次在暗处见过这贤名在外的小王爷。
那般温润柔和,玉树临风,同他那小舅舅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风采,叫季川连常常胸口蓦然一荡的恍惚——好像又见到了记忆中那纯净如玉的美少年。
保护临川王,这差要紧,自然是交给了最妥当的人。
“你去跑一趟。劲沅。”季川连将指尖掐掐眉心,沉吟一阵,在脑中规划布置一番,道:
“调集咱们在京口、丹阳、采石矶三地的暗桩,人你自去挑,你亲自统领——只一件事,确保临川王入京途中安全,若遇伏击,不惜代价,护其突围——且当注意莫暴露咱们身份。”
宋劲沅拱手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