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从东宫回府,庾眷都要久久地盥沐。
夜色渐浓,庾眷坐在浴桶中,热水漫过肩头,蒸得他两颊泛红,散开的黑发浮在水面上,像一匹浸了墨的绸缎。
他已经在这水里泡了许久,久到指尖发皱。
明日便是,第七日了。
听风渡说给他算了一卦,声言他七日后会与“那人”有一面之缘——
庾眷嘴上不屑,心里却颠来倒去地翻着这句话,偏又赶太子满城搜捕名中含"霁"字者,他一颗心悬着,像有条小刀子在那里来回割锯,泛起绵绵不绝的,紧绷绷的酸痛。
“人家早已不叫‘霁’,改名换姓了。”——阿澈这般来回的。
可庾眷仍心头突突的,好慌。
便是太子捉不住他,可是,我明日真可同他相见么?
同他相见——相见——只这几个字,便叫他心神不定,恍惚怔忡了。
记忆又回到年少时。
庾眷遇见霁哥哥的时候,是七岁。
建康的冬日,湿寒刺骨。庾府后院。庾家小郎君被乳母裹得严严实实,锦缎小袄外罩着兔毛小氅,脖子上还绕了两圈狐裘围脖,腰上系了条猩红丝绦。圆滚滚的,像一颗小糯米粽。
他不要人抱,偏自己走。雪后初晴,青石板上还凝着薄冰,一棵梅树虬枝横斜,满树繁花,雪瓣与花瓣一同簌簌落在他的小小兜帽里。
"小公子,慢些跑——"
乳母的声音还在月洞门外,庾眷却已经仰起脸,张大了眼睛。
梅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少年,身量已抽得很高,却瘦,像一竿新竹,或者一柄收在鞘里的窄剑。他穿着府里下人统一的短褐,却有一张过分锋利的脸。那眉眼生得极深,眼窝凹陷处投下两道窄窄的阴影,衬得那双眸子愈发幽邃,瞳色却偏浅,日光底下竟泛出一点琥珀似的冷调,看人时总带着几分不属于中原的倨傲与警觉。
小庾眷眼睛亮亮的,好像放进去两颗星星。
他想:这是哪里来的小哥哥,真好看。
一个被困在高墙大院儿,层叠宠爱里的小孩子,被一个冷冽、桀骜的小哥哥俘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小眷儿抬起小手儿,要他抱。
那哥哥怔了怔,眉头蹙蹙,像是嫌恶这可恶的被宠坏的小娃娃,或是单纯的,对人与人的亲密很反感。所以没有动。
小眷儿在府里自来要星星要月亮没有人敢不应允的。如何肯作罢,横横、气气的,就捉住了那哥哥的腰,蛮横地道:“你抱我呀!”
那哥哥冷冷的,像是要赶紧摆脱这个麻烦,便伸手将这小粽子捞起来。给他托起来,眷儿便高高的,去折那枝头的梅花。他裹得圆圆的小手儿给这哥哥鬓边戴了一只红梅。好好看。
眷儿向父亲把这哥哥从别的院儿里要来了。小孩子黏着酷酷的大孩子,大孩子不爱睬小孩子,小孩子却更黏他了。季川连这辈子净爱捡小孩儿,养小孩儿,纵小孩儿,叫他们没大没小都往自己身上挂——庾眷便是始作俑者。
小眷儿呢,他本也可以长成一个真正的男子汉的。但是他七岁上便遇见了季川连。他要让这个冷漠寡言的哥哥投降,叫他睬他,抱他,哄他,陪伴他。他就只有用小孩儿的手段——哭唧唧,使小性儿,要撒泼放赖跺脚儿,腮帮鼓鼓的怄气儿,扭股糖似的黏人家,大眼睛泪濛濛氤氲氲地瞧人家,把自己哭到小小身子抽动……
霁哥哥便没法子了。
但是霁哥哥是个坏哥哥。
他不会哄逗孩子。为了对付哭唧唧的小眷儿,便偷懒,专门用糖果堵住那小孩子的哭。在眷儿幼年的记忆中,便形成这样的联系和投射:霁哥哥是甜味儿的。甜味儿的是霁哥哥。在根深蒂固的味觉经验上,甜食便能使庾眷的感官与心灵安顿顺服下来。那些绵密不绝,从舌尖扩散的甜味儿就像霁哥哥大大的手落在他头顶和背上的那些好温柔好温柔的抚摸。
太子齐彰翰永远不会知道,他心爱的少傅先生的嗜甜,都是在重温对另一个男人的思念。
当然,嗜甜自有恶果。
眷儿八岁时,闹蛀牙,肿了半边小脸儿。
夜里,小郎君痛得在榻上打滚儿。府里下人仆妇乱作一团,各路郎中,各显神通,小郎君给人家掰开小嘴儿,灌了苦参汤、牛黄散叫他含住。那东西又苦又辣,小祖宗作起来,噗噗全吐了。阿霁那时候站在屋外,廊下,心内很复杂。他又憎恨这任性的小少爷,又有点自责,隐约觉得,自己用那么多糖果打发这孩子的哭,确是害了人家。他掀开帘子往里瞧瞧,见那小孩儿眼睛肿的像两颗桃儿。心便更软了。
他去了趟厨房,洗净手,切了几块生姜片,走到小郎君房内,也不同那些大人、管家、郎中废话,只径自到那小孩儿榻边,对他道:“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