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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第1页)

用梅林的话说,这场暴雨把虚构集淋坏了。她就像树枝和贝壳堆起来的脆弱的小塔,每一处支点都不牢靠,尽管在种种侥幸下维持着原状,一经摧残便会彻底坍圮。

原先,三位亳无经验的家长都以为只是普通感冒,只是监督姑娘按时吃下退烧药,而后者仿佛也很受药物的影响,总将自己蜷缩在被子里,久久地沉睡,以至于失去了一日三餐的概念,只有阿莱夫端着南瓜粥进来,她才会慢慢撑起身体,自己拿着勺子小口小口喝下半碗。

第三天清晨,走进房间的不是阿莱夫,而是梅林。他一声没吭,摸了摸虚构集的额头,然后把她从被窝中一把捞出,不由分说提下楼塞进了车里。

而虚构集,身体离开床铺,心还落在梦中,在车上半张着嘴继续呼呼大睡,脑袋时不时就撞一下车窗。她疼得终于清醒了,车已经在布宜诺斯第三医院的停车场停好。

发热门诊处有不少人在等待,护士穿行在长椅之间,分发水银温度计,询问和记录他们的体温。梅林将温度计塞进虚构集的胳膊底下。她眨眨眼睛,安分地夹着那冰冷的小玻璃管,对梅林说:“这里就是医院!我还是第一次进来。”

梅林抱着双臂,没有说话。虚构集以为他生气了——虽然她不知道有什么能惹他生气,但还是闭上嘴,用眼睛继续探索这弥漫着奇怪味道的建筑内部。两分钟后,一件温暖的披肩盖在她身上。她转过头,梅林依旧一言不发。

水银在姑娘的体温下一路攀升,停在数字39和40之间。梅林两根手指捏着那玻璃管,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于是对虚构集道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还没烧傻真是一个奇迹。”

虚构集就当夸奖了。

他买了病历本,用前台的圆珠笔在封面写下她的名字和年龄。在门外等候叫号时,虚构集拿过病历看了两眼,对年龄那一栏很感兴趣。

“你怎么知道我十一岁了?”她问。

他答:“阿莱夫的判断。”

“阿莱夫一定是对的吗?”她再问。

他答:“不一定,这只是估计。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多大了?”

“当然是因为我不知道啊。”她理直气壮地说。

梅林无语。号次轮到了虚构集,他推门带小姑娘走进诊室。

房间里同样充斥着一股气味,不过比外面更加纯净,剔除了汗水、偷带入内的馅饼和未熄的烟头的存在。吊扇在头顶旋转,发出单调的噪音。虚构集坐着一张小木凳,无处安放的双手最终按在膝盖上,视线漫无目的游荡,耳朵则听着梅林对病情简洁明了的描述。

医生戴着口罩,用稍微扬起的眉毛表示了惊讶。虚构集听见他说,很少见高烧不退的孩子还这么有精神。她发现梅林低下头,似乎是瞅了她一眼。

“……有可能是出血热。”

“出血热?”

“小孩最近去过乡下吗?有没有被老鼠咬伤?”

梅林愣了一下,答不上来。虚构集很机灵,不等他开口便直接向医生说:“没有,没有。两个都没有。”

她被安排了抽血检查,又是一样的流程,取号,漫长等待,面对一位口罩先生或女士。抽完血依旧是等待,去拉面馆吃午饭、坐在医院的花坛边上看杂志,下午四点钟梅林拿到了检验报告,上面所有的指标都与参考数值相差甚远,医生也拿不准是什么病,建议他转战疑难杂症科。

走出医院,梅林一手抓着报告,一手“啪”一下摁在虚构集脑门上(她正盯着对面树上的麻雀发呆)。还是很烫。医院和虚构集之间肯定有一个出了问题,他想。

虚构集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知道,医院之行后,梅林就没有在她面前出现了。阿莱夫偶尔会在厨房现身,守着砂锅给她熬粥或玉米糊。最常使用身体的是理想家。

理想家不怎么理她。换一种说法,他认为她异常的高烧不一定是坏事,只是不支持她把时间都花在睡觉上,应该起来用珍贵的时间干点更有意义的事。“可能他觉得,如果会烧傻那早就傻了。”虚构集想。

不过她是这样反驳理想家的:她并不是嗜睡,而是在做梦。是一个很重要的梦。

理想家问她是什么。

她说那些碎片还在脑子里,像水面上的胡萝卜皮和洋葱碎一样漂浮,她得整理一番才能说出口。

理想家鼓励她进行这一伟业。

于是虚构集又开始写日记。她已经做了足够久的梦,现在只需要付诸笔墨。一连写了五六个小时,期间,她能断断续续听到隔壁房间的响动,有时是来回踱步,有时是念诗,有时是模糊的自言自语。那是理想家的房间。(她没关自己的房门,她还没有这个习惯,除非是睡觉时要隔绝外面的灯光。)

理想家一直在行动。她停下笔,内心忽然警铃大作。不,不是说他不可以做自己的事情,那太可怜了;只是,梅林和阿莱夫不会给他那么多时间,至少平时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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