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汣瞥到了宣纸上的笔迹。
那手稿的行列凌乱不堪,潦草地散布着涂抹开的墨团,又被仓促的划痕爬满。他定睛看去,入目俱是一些匆匆写下、又匆匆划去的年月时间,与一些人名、地名。
景熙五年三月初七。朔州。王谦。景熙五年三月十五。延川。杜绪。
景熙五年四月。御史郭凉。王览。
纸上的名姓温汣都没什么记忆,或只是依稀有些印象。他收回视线,正要望回计予尘,却忽然看见了不远处的桌案,也看清了案上摊开的纸上名姓。
景熙十四年,靖远侯温岭。
温汣一顿。
计予尘觉察到了他的异样,循着他的视线望去,露出了然的神色。
“哦,那个。”计予尘摊了摊手,“小侯爷也看见了,这几日我去查了些卷宗……回来后胡思乱想,随便写了点东西。”
“……卷宗?”温汣问。
“都是些曾与越曜不和的官员,或是表面和睦、背地里我估摸着生了嫌隙的,”计予尘走向桌边,拈起写有温岭名姓的纸页,“——我着重看的,大概是些获罪贬谪、意外身死,与忽然转变态度的。”
“计先生怀疑,”温汣观察着他的神色,“这些事都是魏王的手笔?”
“是也不是。”计予尘道,“——我怀疑这些都是阿霏的手笔。”
那可就对了。温汣垂下眼,面色如常。
“小侯爷,”计予尘说,“你来前两日,闻霏——明夷——那孩子来找了我。他说,当年闻霏获罪下狱后未死,是逃到乾国后才咽的气。他说闻霏死前见的最后一人是他,说他答应了闻霏要向魏王报仇。”
“计先生从何处听出破绽的?”温汣有些好奇。
“直觉,”计予尘苦笑,“听起来或许有些奇怪,但确实如此。”
温汣无言。
“先不说这些了,”计予尘拍了拍手,换了副神色,“我先带你进宫。你也知道,先帝任命的太傅是林渊,林渊被罢、先帝病危后魏王才换的我。今日便是进宫为陛下讲书的时日,我往常都带阿清进宫——还需委屈侯爷装成我的书童了。”
……
计予尘府上备着不止一套书童的衣裳。
温汣换上后,对着铜盆中那张陌生面孔端详片刻——闻霏给他的面具眉目平淡,混入人群便寻不见踪迹。
“阿清那孩子惯常的活计,是替我背书箱、递笔墨。”计予尘在一旁道,“侯爷只需跟在我身后走,旁的事不必费心。宫门口的卫兵认得我,不会过多盘查。”
温汣点了点头。
“还有一事,”他听见计予尘继续,语气讪讪,“陛下大概是不喜欢我的……他也不喜欢魏王。”
“舅舅对他不佳?”温汣问。
他印象中,越曜应该擅长同孩子打交道才是。幼时他对这位舅舅颇有好感。
“也不算。”计予尘叹道,“——不知侯爷听未听过‘致君尧舜’?魏王想让他当圣君,自然对他严苛。”
温汣了然。“原来如此。”
计府离皇宫不过一刻钟教程。
他们来到朱红的宫墙前。计予尘递了入宫的令牌,卫兵低头扫了一眼,便侧身让路,并未对面生的温汣太多过问。
这大概是帝师的体面。按照虞律,若无特殊状况,能在宫墙内策马的仅有帝师,皇帝本人纵马也断然会被指责轻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