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寻常的秋日,言厄随太一外出巡视妖庭的边境据点。
两人不坐车驾,并肩行于洪荒大地上。太一难得离开妖庭,心情极好,一路上指着远处的山脉河流给言厄讲他在妖庭卷宗上看到的地名和故事。言厄大多数时候安静听着,偶尔应和一句。太一讲得起劲时手会不自觉比划,袖口翻飞间露出腕上一道陈年旧伤——操演妖兵时不慎被术法反噬留下的,早好了,但疤痕还在。
言厄看了一眼那道疤,没说什么。
途经一处荒原时太一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言厄跟着停下,片刻后也感知到了——前方地脉中有一缕混沌残余的气息在潜行。那气息很淡,若非言厄对混沌魔神的气息极度敏感几乎察觉不到。太一皱眉,手按上了腰间的配剑。
"什么东西?"
"漏网之鱼。"言厄说,"我来。"
他走上前一步,万象蚀从腕间滑出化作短刃。荒原上风沙骤起,那道混沌残余从地脉中暴起扑来,言厄侧身一避,短刃翻转间将那东西钉入地面。万象蚀嗡鸣一声,诅咒法则渗入残余之中将它彻底瓦解。整个过程不到十息,干净利落。
他收刀转身时太一正站在几步外看着他。太一的目光落在万象蚀上,银白刃面在日光下流转着细碎的流光。
"你这镯子。"太一走过来,伸手去碰万象蚀的刃面。言厄本能地想收刀,但动作顿了一下。太一已经碰到了,指尖触到银白金属时万象蚀嗡地震颤了一下,随即温顺地停住了。太一的手指沿着刃面滑过,像是在触摸一件活物。
"它认得我。"太一有些惊奇地说。
言厄垂着眼看着太一的手指划过万象蚀。混沌至宝认主,它不抗拒太一的触碰,这意味着在万象蚀的法则判断中太一是与主人同源的安全存在。这个认知让言厄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将万象蚀收回腕间重新化作手镯,太一的指尖跟着滑到他腕上,扣住了他的手。
"走吧。"太一说,"前面还有两处据点要查。"
他们继续上路。言厄被太一牵着手走过荒原的碎石与枯草,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太一的手很暖,源源不断的热度从掌心渡过来。言厄的咒诅法则天生阴冷,两种气息在交握的指缝间交织纠缠,谁也不吞谁,就那么并行地流动着。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最后一处据点。据点的妖族将领热情款待,摆了一桌酒菜。太一吃得高兴,和将领畅谈边境军务,言厄坐在旁边慢慢饮酒。席间太一喝得微醺,靠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肩上,当着满桌人的面嘟囔了一句走不动了。将领识趣地告退,把房间留给了两位。
言厄把太一扶到榻上躺好。太一醉得不深,半阖着眼看他,伸手来摸他的脸,手指笨拙地从眉心划到下巴,嘴里含混地念了句什么。言厄没听清,俯身凑近了些。
"……好看。"太一咕哝,"你最好看了。"
言厄直起身。太一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唇角还挂着笑。房间里的烛火跳了两跳,言厄站在榻边看了那张睡脸很久,然后弯腰将太一的靴子脱了,外袍解开搭在架子上,把被子拉到胸口。做完这些他在榻边坐下,背靠着床柱闭目调息。丹田中那团东西在太一醉意带来的太阳真火波动中安静地安睡着。
他睁开眼看着房中跳动的烛火。火光映在万象蚀的银白表面,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散落了一墙。言厄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混沌中,他从未有过这种时刻——点着一盏灯,旁边有个人睡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气,什么危险都没有,什么算计都不用在当下实施。他仔细回忆了一下,混沌中的言厄想必会觉得这种场景可笑至极,浪费时间,毫无意义。
但现在混沌中的言厄已经不在了。洪荒中的言厄坐在这间边境小屋的榻边,听着太一安稳的呼吸声,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腕间的万象蚀,一圈一圈,转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