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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战前夕坦白（第1页）

妖庭的征伐令在十日横空后的第三日发出。帝俊手书的敕令以星光灵纹传遍三十三重天与妖族各部属地，措辞只有四个字"不退则死"。巫族的回应是一道由十二祖巫联名的咒血檄文，通篇以巫族古语写就，灵力诵读时整片南荒的上空都浮现出暗红色的血字，每一个字都在空气中燃烧着巫族血脉中积攒了数万年的仇恨与狂怒。

两军对垒之前有七日短暂的静默期。巫族前锋在赤色平原以北扎营，妖族中军在南面列阵，中间隔了一片被十日烘烤成大片焦裂的无人地带。太一在静默期的第三日亲自巡了一趟前沿防线，言厄随行在他侧后方。两人走过妖兵阵线时太一与每一队的领兵妖将简短交谈，言厄站在几步外替他将各处阵法的灵力走向过目一遍。太一巡完一整条防线回营时忽然偏头看了言厄一眼说："你今天一直在看北面。"

言厄没有否认。他确实在看北面巫族大营的方向。他在看杨眉。

空心道人此刻应当正在巫族中军帐中，以太子长琴之师的身份参与战前最后的部署。言厄在数日前收到了杨眉最后一道空间传讯，传讯中的杨眉声音比往常更低，说"我明日去见他"。那个"他"自然是指太子长琴。杨眉在巫族潜伏了数千年，以空心道人的身份教导长琴琴艺与元神修法，在巫族中军帐中拥有仅次于祖巫的发言权。

他入巫族的名义是"避妖之害"，这个说辞在巫族高层中从无人质疑——妖族崛起后扩张势头迅猛，很多散修与小族确实在妖族的整合中被吞并或驱逐，杨眉以空间法则隐匿真身混入其中，声称自己出自一个被妖族剿灭的灵修小族，背井离乡投入巫族以求庇护。这个理由在巫族中太常见了，常见到祖巫们甚至没有多追问一句细节便将"空心道人"纳入了巫族的编制中。

杨眉就此在巫族内部扎下了根，一扎便是数千年。

太子长琴不知道自己师尊的真实身份。更不知道自己这数千年来所学的每一种功法、所练的每一首琴曲，背后都有一道暗线通往同一个终点，他在战场上的身死。杨眉教他的元神修炼法门能让他的琴音在战场上穿透妖庭的灵阵屏障，但那些法门的灵力运行路径在最后一刻会留下一个致命的破绽，足够让言厄一刀贯穿。杨眉教他的每一首琴曲中封着空间法则的残痕，那些残痕可以在言厄动手的瞬间为万象蚀标定最精准的刺入角度。长琴练了数千年的琴，他以为自己在精进修为，实际上他同时也在用每一根手指的每一次拨弦替自己雕琢着一座精美而致命的坟。

大战前夜，空心道人走进了太子长琴的营帐。

长琴盘坐在蒲团上调息，膝上横着那张古琴。见他师尊掀帘进来时他睁开眼，习惯性地将琴挪开半边想让出位置。杨眉没有坐。他站在帐中垂着眼帘，那张腼腆青年的面孔在烛火中投下一层浅淡的阴影。他开口时声音很低，低到长琴侧了侧耳才听清。

"长琴，我有话跟你说。"

长琴抬眼看着自己的师尊。他从小被空心道人带大，从记事起师尊便是这副温和腼腆的模样，说话从来不高声，教琴时指尖落在弦上的角度永远比他自己弹的精准半分。长琴看着师尊此刻的神色，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师尊的眉头是平的，嘴角也是平的，整张脸上没有任何一种他熟悉的弧度。空心道人的脸上从来不会出现这样干净的平直。

"你是巫族中唯一有元神的人。"杨眉开口，"你弹琴的时候能引动天地灵气共鸣。这是我当初教你的第一个道理。"

长琴点了点头。他不知师尊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但你有没有想过，"杨眉说，"为什么妖族阵中有一个人，他的气息和你的琴音灵力走向能完全咬合？"

长琴的手指顿在琴弦上方。他看着杨眉，那双常年被琴音浸润的清澈瞳孔中慢慢浮起一层困惑的涟漪。

杨眉在帐中站了很久，终于把面具摘了。

空间法则从他周身缓缓褪去，空心道人的面容如一层被水浸透的薄纸一样剥落下来。长琴看见自己师尊的脸在烛火中变了。五官大体还在，但轮廓深处浮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质地，冰凉而陌生，像一枚磨了很久的玉忽然翻过来露出了还没抛光的背面。杨眉的周身气息也在变，原本温和的灵修灵力被一种更深、更沉、更古老的东西取代了，那种气息让帐中的烛火在那一刻同时矮了一寸。

"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从妖族手里逃出来的灵修。"杨眉说，"我是混沌魔神。空间法则的化身。我叫杨眉。入巫族是为了推动巫妖大劫，让你，巫族唯一的希望，巫族气运所系之人，在战场上赴死。"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帐中安静了很久。长琴的手还悬在琴弦上方没有放下，烛火被杨眉褪去伪装时那道气息压矮了之后此刻正在慢慢地复原，光焰一寸一寸重新拔高，将长琴的脸从阴影中托了上来。长琴的面色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杨眉，像是在重新辨认面前这个已经看了数千年的面孔。

"你教的琴谱……"长琴开口，声音哑了半度，"我练的那些曲子……"

"是真的。"杨眉说，"修行法门是真的，音律技法是真的，你弹的每一首曲子用的灵力运行路径也确实能引发天地共鸣。我教你的都是真的。"

长琴低下头看着横在膝上的古琴。琴面上映着跳动的烛火，他伸手轻轻拨了一下最细的那根弦，琴音短促地颤了一颤就停了。他的手指停在弦上没有收回来，过了很久才又动了动，像是想拨第二下但最终没有使上力。

"为什么？"他问。

"为了让你在战场上死。"杨眉说，"你死了，巫族的元神天赋就断了。妖族少了一个变数，这场仗妖族才能赢。"

长琴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困惑像被一滴墨滴进去的水一样从中心开始向四周扩散，但扩散到边缘的时候忽然停住了。长琴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吐出来的气比他平时调的息长了三倍。然后他把手从琴弦上收了回来，放在膝上，端端正正地坐直了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