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混沌是虚无的,空旷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洪荒的生灵说起"虚无"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惋惜的语气,好像那是一件很可悲的事。但在混沌中活的那些岁月里,我从来没觉得虚无有什么不好。什么都没有,也就什么都不缺。我们不饿,不渴,不冷,不热。混沌魔神的身体里流淌着法则本身,我们不需要进食,不需要睡眠,不需要任何同类——这意味着我们也不需要任何同类的好意。三千个兄弟姐妹住在一个没有边界的家里,谁也不欠谁。
大道是母亲,但大道不会说话。她只是存在,像混沌本身一样沉默。我们不敬她,也不恨她,因为她从不管我们。在混沌里,你唯一拥有的就是自己的力量、自己的法宝、自己的生命。除此之外,你一无所有。
这种"一无所有"在我们眼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就像洪荒生灵认为"呼吸"是正常的一样。狭隘吗?也许吧。但狭隘有什么不好?混沌养不出博爱的东西,因为混沌里根本没有"爱"这个字。
我花了很多年才意识到,这种狭隘是我们唯一的共同点。
盘古是最小的弟弟。
在混沌中,我们不怎么在意彼此。你活着你的,我活着我的,偶尔碰到面的时候互相绕开,偶尔因为争一件混沌灵宝打一架。打完就走,谁也不会记仇,因为混沌里记仇是一件很累的事情——你要记住一张脸、一个气息、一件恩怨,而混沌太大了,你很可能几百万年都碰不到同一个人第二次。记仇的成本太高,高到不划算。
所以当盘古开始变得"不对劲"的时候,我没有多想。他身上多了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大道的气息缠绕着他,比任何一个魔神都要浓。我远远看了他一眼,心里想的是:"他最近在干什么?"然后我就走了。
我不会想到他在准备杀我们所有人。
那时候我还不理解"杀"这个概念。混沌魔神之间打架会受伤、会夺宝、会打碎对方的一部分身体,但只要法则没有被消失,几乎没有谁会真的把另一个魔神"杀死"。因为杀死一个同类意味着你永远失去了一个同类。在混沌中,同类是你唯一能称之为"同类"的东西。虽然我们之间没有感情,但"没有感情"和"想让你消失"是两回事。
盘古是第一。我们三千个兄弟姐妹中,第一个想要别人消失的。
大道下令了。我不知道大道之前有没有下过令,但那是她第一次让我感觉到她在"说话"。一道模糊的、不容违抗的意志灌入每一个混沌魔神的感知中:"诛盘古。"
我们围上去的时候,盘古手里已经握着一把斧子了。那把斧子的光泽让我第一次感到了恐惧——混沌中原本是没有光的。那种"光"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异兆,像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忽然出现在了你熟悉的环境里。他看着我们所有人,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然后他挥斧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斧光劈开混沌的瞬间。那一瞬间有光、有声、有风、有温度。所有这些在混沌中不存在的东西同时涌了进来,像一面墙倒下来砸在你身上。然后我的身体开始碎裂。
我身旁的一个魔神比我先碎。他离斧光更近,在盘古的第一斧下就已经露出了裂缝,那是死亡的前兆。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任何情绪。然后我伸手,推了他一把。他往前踉跄了半步,刚好迎上了盘古的第二斧。斧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我趁着他挡住那一瞬的间隙,往后遁了出去。
余波还是震到了我。那是我记忆中第一次受了那么严重的伤。混沌魔神的身体不会轻易受伤,但盘古的斧光是专门用来杀我们的。我被震飞出去的时候,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拆开又拼了一遍。那种"被拆开"的感觉持续了很久,久到我失去了一部分关于时间的感知。等我重新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已经不在混沌里了。
周围有颜色。
那是我第一个感知到的东西。"颜色"。混沌里没有这种东西,混沌是灰的、暗的、没有区别的。可我眼前有金、有红、有蓝、有绿——我不知道那些东西叫什么,我只是看着它们,觉得刺眼又陌生。
我活下来了。
伤。身体里到处都是盘古斧意残留的裂痕,像无数条小蛇在我体内钻行,咬碎了混沌魔神本坚固的躯体。我躺在那个被后来的生灵称为"洪荒"的地方,不知道躺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几万年——那时候我还没有学会用洪荒的时间来衡量自己。
等我终于能重新睁开眼的时候,盘古正在撑天。
他把自己的脊椎抽出来立在天与地之间。那是他的骨头,他身体里最硬的那一部分。混沌魔神没有"骨头"的概念,我们的身体由法则和虚构成,没有中间结构。但盘古不一样,他的身体里有那种硬的东西,他把它抽出来,让天不再往下坠,地不再往上浮。
我看见他的身体正在散。化作风、化作云、化作雷霆和雨露。那些东西从他身上一片一片剥落,变成这个新世界里从未有过的事物。
"他撑完天就会死。"
这个认知穿过伤口的疼痛和法则的混乱,清晰无比地砸进了我的意识里。
盘古会死。他劈开了混沌,杀了大半的兄弟姐妹,把母亲打得不说话了,拆了我们的家,就是为了…为了这个?为了换一个自己也会死掉的结局?
我不明白。
我这一生(混沌中没有"一生"这个概念,但在那个瞬间,我第一次用"一生"来衡量自己走过的路)从来没有像那一刻那样,感受到一种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不明白"。
混沌魔神不明白"牺牲"是什么意思。我们不需要明白。在混沌里活着,只需要一个理由就够了:活着本身。
可盘古要死了。他主动把自己弄死了。他用我们的家换了他的死。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塞满了盘古斧意残留的灼烧感。那三个字从我裂开的嘴角里漏出来,嘶哑得不像我自己的声音。
盘古没有回答。
他的身形在天与地之间越来越淡,像一幅正在被水浸湿的画。他全身的皮肤开始龟裂,金光从裂缝里渗出来,那是他的本源在散逸,在变成这个新世界里每一寸土地、每一条江河、每一缕空气。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撑起半个身体,身上的伤口裂得更开了,但我感觉不到那种痛。盘古没有回答,他一直都没有回答,从他在混沌中挥斧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回应过任何一个同族的质问。
然后我就失控了。
混沌魔神的情绪本来应该是平的。混沌中没有起伏,没有波澜,没有让情绪失控的诱因。但在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从我内心深处翻涌上来,像混沌被劈开时涌入的那道斧光一样,把我整个人击穿了。
恐惧。恐惧盘古死了之后洪荒会变成什么样子,恐惧盘古的"造物"会是什么东西,恐惧我会不会也要像他一样消散在这片陌生的、刺眼的新世界里。
怨恨。怨恨盘古杀了我们的同胞,怨恨他拆了混沌,怨恨他把母亲打到沉默,怨恨他把我们所有人赶进了这个他亲手造的新囚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