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拂晓（第1页）

天亮之前最暗的那段时辰里，赤色平原上飘起了一层薄雾。

雾从焦土的裂缝中渗出来，带着地底残余的水汽与十日横空时被烤焦的草木灰烬混合的气味，沉甸甸地贴着地面铺展。浓淡不均的雾气在平原上形成一片灰白色的幔帐，远处巫族大营的篝火透过那层幔帐化为一团团模糊的橘红色光晕，像落在水底的星。妖族阵线这边的灵光灯盏亮了一整夜，此刻正在晨雾中发出低沉的嗡鸣，灯芯里的灵晶即将燃尽。

太一在天亮前最后一次巡完左翼的防线。他赤金色的护甲在黎明前的幽暗中格外醒目，所过之处妖兵纷纷直起身来行礼。他一一回以手势，掌心朝下压了压示意不必多礼，脚步不停，从阵线东端走到西端又折回来，经过每一队妖兵时目光都从他们的配兵和面容上扫过一遍。

言厄站在中军高台上看着太一在雾中巡线的身影。那道金红色的轮廓在灰白的晨雾中移动时拖着一道模糊的光晕，像一盏被提着走在夜色中的灯笼。言厄看着那道轮廓沿着左翼阵线走完最后一个来回，然后将目光收了回来，重新落回面前摊开的灵力地形图上。图上以灵纹标注了赤色平原方圆百里的每一处地势起伏与灵脉走向，他用指尖在其中几个节点上依次点过，万象蚀的镯面随着他每一次点按微微亮起。

帝俊在阵心没有睡。他盘膝坐在大阵的核心处，三千六百枚星辉节点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铺展，将整座妖庭阵线的灵力流动尽收眼底。他的瞳色在星辉的映照下变成了一种极深的暗金，眼底有细碎的光点在缓慢流转，像一片浓缩了整片夜穹的微型星空正在他的虹膜中缓缓自转。他在这个状态中保持了一整夜。星辉大阵的维持需要他不间断地以元神托住三千六百枚节点的运转，哪怕是最短暂的松懈也会让阵线某处出现被巫族捕捉到的缝隙。

"兄长。"太一的声音从阵心外围传来，裹着一层微汗的热气。他巡完左翼之后没有回自己的营帐，径直走到阵心边缘站定，隔着数丈的距离望着帝俊盘坐的身形。

太一在他兄长面前站了一会儿。他想说"你今晚没合眼"但看着帝俊周身流转的星辉又将那句话收了回去。大阵一旦铺开就收不回来，合眼与否对帝俊此刻的元神运转来说已经没有区别。他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地点了一下头，转身朝自己的阵位走去。

雾气在他身后慢慢变薄。东方的天穹边缘从墨青色开始向灰蓝过渡。太一在走回左翼的途中经过了中军高台下方，抬头朝上面看了一眼。言厄正站在高台边缘的栏柱旁垂眼看着手中的地形图，晨风将他的玄色外袍下摆吹得微微翻动。太一没有出声招呼，只是看了那一息便继续走向了自己的阵位。

天穹从灰蓝转到浅金只用了一刻钟。晨光越过东面大地的边缘倾泻下来时像是从一只巨大的容器边缘被缓缓倒出来的液态金子，贴着地平线向赤色平原的纵深蔓延。雾在金光中逐寸消散，露出了平原上真实的面目，暗红色的焦土被昨夜露水浸透后又半干，表面上结着一层薄脆的硬壳，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碎裂声。妖庭的阵线在晨光中显出全貌，铁灰色的甲胄排成十二列纵深的阵列，前阵以厚重的盾灵兽与长戈妖兵为主，中阵由速度与术法并重的混编战部构成，后阵是白泽统率的灵材与灵医的后勤梯队。灵阵的光芒在队列上方形成一层几乎不可见的罩顶，将晨光滤成了均匀的淡金色。

巫族那边同时在雾气散尽后露出了全貌。祝融部打头，暗红色的战旗上绣着火焰的纹样，战士们裸露的上臂和胸膛上浮动着巫族血脉的煞气纹路。共工部的战士在左翼后方列阵，面甲上覆着薄薄一层水汽凝成的霜，在那片焦旱的平原上格外显眼。其余祖巫各部次第铺展，整条巫族阵线比妖庭更长也更厚，暗红色的煞气在阵线上方凝成一片低沉的云翳，遮住了晨光本该落在他们身上的部分。

帝俊在阵心终于睁开了眼。他的眸色从深靛蓝褪回正常的深金，虹膜中那些流转的光点逐一隐没。他站起身来，星光帝袍的下摆扫过脚下的阵图，三千六百枚节点在他起身的同时亮了一瞬，整座大阵的核心灵力随之提了一度。他环顾了一遍四周，目光从巫族阵线扫过，又从己方阵线扫过，最后落在了中军高台上那道玄色的身形上。

言厄在高台上抬起头与帝俊对视了一瞬。两人之间隔着整片中军的阵列，帝俊的目光中没有询问也没有催促，只是一个沉稳的确认。言厄站在高台边缘朝他微微颔首。帝俊便收回目光转向了前方，将腰间那柄很少出鞘的星辉长剑摘下握于掌中，剑未出鞘，但剑鞘表面的星纹已经逐一亮了起来。

巫族那边的战鼓在此时响了第一遍。沉闷的鼓声从阵线深处传来，贴着地面滚动，经过两军之间那片空旷地带时将地面上那层薄脆的硬壳震碎了一小片。暗红色的煞气云翳在鼓声中开始向前推进，像一层被风驱赶的浓雾朝妖庭阵线的方向缓慢移动。祝融从巫族阵中走了出来，胸前的星光旧创还缠着绷带，但他迈步的姿态没有丝毫迟缓，每一步踏下去都有一圈暗红色的火焰从脚底向四面荡开。十二祖巫中其余能战者在他身后逐一出阵，强良的周身缠绕着蓝白色的电弧，蓐收的双臂覆上了一层金属色泽的角质硬甲，句芒的指尖有青绿色的灵光在流转。十二祖巫并排立在巫族阵线最前方，他们的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巫族战士，暗红色的煞气云翳在十二祖巫站定之后骤然浓稠了数倍，几乎将晨光完全遮断。

太一在左翼将配剑从鞘中缓缓拔出。剑刃出鞘时带出一声清越的长鸣，太阳真火沿着剑脊从剑柄流向剑尖，将整柄剑烧成了一根金红色的光柱。他转头朝身后的左翼妖兵们看了一眼，那些妖兵在他目光扫过时同时挺直了脊背。

"守住阵线。"太一说，"等我回来。"

他说完转了回去，面朝巫族阵线站定。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握剑的轮廓在焦土上投出一道笔直的长影。那道影子从阵线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军高台下方，末端与言厄站在高台边缘的影子重叠了一线。

巫族的战鼓响了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