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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族溃退(第1页)

长琴陨落之后的战场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种安静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无声,因为远处的巫族阵线上仍有战旗在风中翻卷的哗啦声,近处妖兵甲胄在移动时发出的金属摩擦声也在持续地响着。但在此之前战场上那层由盘古虚影持续碾压所生出的厚重轰鸣消失了,暗红色的煞气云翳正在从阵线之间逐层退散。巫族前锋失去那尊虚影开路之后被妖庭的前阵反推了回来,最初的数丈收缩还不明显,但到第三波反推的时候整个巫族阵线已经开始出现了肉眼可见的退后。祝融在前锋处被太一的太阳真火逼退了数步,每退一步他左肋下那道星光旧伤就裂开得更深一分。蓐收的金属性硬甲上出现了被太阳真火反复灼烧后留下的暗痕,那些暗痕在日光的余晖中泛着一种浅灰色的、像是陈年旧铁被火燎过之后的光泽。句芒的青绿色灵光已经彻底从地面撤回了他自己的阵位中,树根状的灵脉从焦土中被逐寸拔起又收回他掌心的过程中带着一连串细碎的、像根须被扯断的声响。

共工在整个撤退的过程中始终保持着他一贯的步速。他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面甲上的寒霜在那场持续了数日的激战末尾比之前更厚了一层,边缘的霜刺微微朝外支棱着,像是他周身的寒意正在从煞气云翳消退后的空间中重新吸附水分。他的每一步落下都沉而稳,靴印在焦土上整齐地排列成一条笔直的轨迹,没有任何偏移。但他撤退的方向从一开始就不是向南的纵深,而是向北。

太一站在巫族阵线后退后的边缘处没有继续追击。他握着钟的手垂在身侧,虎口那道自己灼合了的伤口在持续紧绷后正在微微跳痛。他看着共工撤退的方向,又转头看了一眼帝俊所在的中军。帝俊已经站了起来,星光帝袍上的星纹正在逐枚暗下去,三千六百枚节点被一重一重地收拢回灵图的核心中。帝俊站直之后目光也落在了共工撤退的北线上,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言厄在高台上将暗甲的灵纹逐层收束还原成寻常的玄色外袍。万象蚀在他腕间缓慢地转了一圈,将残余的灵力从外袍表面收回镯面中。他的目光越过整座战场落在共工那条笔直的北行轨迹上。共工在撤退中始终没有回头,面甲上那层加厚的寒霜在日暮余光中反射出一道细长的白光,像一面小型的镜子被某人举着朝北移动。言厄看了那道白光一会儿,在心中将共工到达不周山脚下所需的时长重新估算了一遍,得出的数字与他此前的预判基本吻合。

帝俊的传令在日暮完全降临之前送到了左翼。传令妖兵在太一面前单膝跪地,将帝俊的口谕逐字转述:"妖皇说巫族主力已溃,短期内无法再成规模反扑。共工部的去向请东皇留意,如果共工北上方向不变,不周山那边需要提前部署。"

太一听了点了一下头。他把东皇钟挂回腰间,转身朝左翼阵线后方走了几步在焦土上坐下来,将右臂上那道长条状的灼伤翻过来看了看。伤口边缘的皮肤被太阳真火灼合之后绷着,他在坐下时屈臂的动作将那道合拢的创口拉扯得微微裂开了两处,渗出了极细的血丝。他催动灵力让伤口愈合。

言厄从高台上走下来穿过中军阵地来到了左翼。他在太一身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他正在缓慢愈合的右臂,然后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坐下的地方是一片被反复踩踏过的焦土,碎石与灰烬在两人身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共工往北走了。"太一说。

"我知道。"

言厄将手放回自己膝上,望着前方正在逐层暗下去的天穹。暮色从西向东缓慢地铺展过来,将天空染成了一种介于淡金与暗紫之间的颜色。他看着那片颜色。

太一沉默了一会儿。他在右臂上已经愈合的伤口上摸了摸。他收回手的时候顺势将言厄垂在膝侧的那只手捞过来握了一下,指腹在他骨节上轻轻按过去,然后松开。言厄的手被他松开之后没有立刻收回去,在膝侧悬了半息才落回原处。

巫族前锋在日落后已经完全退出了赤色平原的中央地带,他们的阵线收缩到了北端一道干涸的河道背面,隔着一道宽约百丈的干河床与妖庭的追兵保持了对峙的距离。妖庭没有立即渡河追击,帝俊的指令是在河道南岸扎营休整,前阵加强夜间的灵防巡视。整座平原在夜幕完全降临之后变得格外安静,篝火在两岸分别亮起来,南岸的金蓝色火光明亮而密集,北岸的暗红色火光稀疏且不时被夜风压得低伏。

太一在左翼营阵中靠着一截半埋在土里的石墩坐着。他闭上眼调息了片刻,太阳真火在他体内的运行速度正在从战时的极速逐步降回正常的循环频率。言厄坐在他旁边不远的同一截石墩另一侧,万象蚀的镯面在篝火余光中偶尔亮一下又暗下去。两人之间隔了两尺的距离,没有说话。夜风从北岸吹过来时带了一种干冷的气息,那种冷与太阴星的清冷不同,更像是什么东西从极远处被风裹着一层一层地送了过来。

远处北岸共工的阵营中偶尔传出一阵极低的号角声,间隔很长,像是有人在定时确认大营尚在运转。言厄在第二次听见号角声的时候偏头朝北岸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越过两岸篝火之间的那段干河床,在黑暗中精准地定位了共工大营的方位。万象蚀在他腕间微弱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没有释放灵力,只是像一枚习惯了在黑暗中做某种确认的眼珠自然地眨动了一次。

太一没有睁眼。他维持着调息的姿态,偏了偏头,问了一句:"共工走到哪儿了。"

言厄在心中算了一下行军速度。他开口说:"离不周山还有三日路程。"

"三日。"太一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不再开口了。他的调息呼吸在说完那两个字之后重新均匀下去,肩线的紧绷从中央向两侧逐寸松弛。言厄坐在石墩另一侧听着太一调息的频率从慢到稳的过程,将万象蚀从腕间取下来横放在掌心上。镯面映着篝火的明光与太一侧脸的轮廓,银白表面上的火光在流动中像一层极薄的金红色液体被覆在了冰冷的底色之上。

北岸的号角声在半夜又响了一次。言厄将万象蚀重新扣回腕间,从石墩上站起来朝自己营帐的方向走去。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太一靠在那截石墩上的剪影。

太一维持着调息的姿势没有动。言厄收回目光继续走,掀帘进了自己的营帐。帐中只有一盏未点的灵灯和一卷摊开的舆图。他在舆图前坐下来,在共工北上路线的几个关键节点上各画了一道极细的银白色标记,然后熄灯躺下。

帐外夜风时缓时急地从北面刮过来,每一次风向变化都在帐布表面拍出一声低低的闷响。言厄在那片闷响中睁着眼望着帐顶,将三日后的每一个步骤在脑海中逐条过了一遍。过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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