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以后,死亡残影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白仞偶尔仍能在夜里感觉到影子深处的寒意,也会在梦境边缘听见模糊低语,可那些东西没有再次沿着村路接近唐三。树林中的一刀暂时斩断了它们进入现实的道路,至于这种安静能够维持多久,没有人知道。
更令白仞在意的是死神镰刀。从伤势痊愈以后,他尝试过许多次重新召唤武魂。右手掌心偶尔会浮起一层灰雾,尚未凝成刀柄便迅速散去;强行催动魂力,只会换来沿着经脉蔓延的刺痛。
白仞又一次收拢五指,掌心依旧空着。前世始终与他相伴的六翼天使只在梦中留下几片模糊羽光,死神镰刀也只在唐三遇险的那一夜真正回应过他。死神所说的“重构”显然不只是换一副身体,他却还无法看清这种变化最后会将自己带向哪里。
他没有将这些困惑告诉任何人。老杰克只知道他的肩伤偶尔会疼,唐三则知道那柄镰刀暂时无法随意召唤,却没有问白仞是否尝试过。两人仍像从前那样来往,送粮、做饭、整理铁料,有时也会在天刚亮时一起走到村外的山坡。唐三修炼时,白仞通常坐在稍远处,不模仿他的呼吸,也不询问口诀,只观察那一缕极淡紫意如何被引入双眼。
经过一段时间,白仞已经能够看出这种修炼对唐三的影响。唐三的视力远超同龄人,对细小动作和距离的判断也越来越精准。村里孩子丢出的石子,旁人只会看见它飞过,唐三却能在石子尚未落地前判断最终位置。白仞曾在山坡上问过这种眼功是否只能借日出时的紫气修炼,唐三没有说明具体法门,只说其他时间也能练习观察,但清晨效果最好。
白仞没有再问。他已经知道这门眼功属于唐三不能完整解释的秘密,知道它确实有用便足够了。
唐三的锻造也在一点点进步。
最开始,他每天只能勉强挥动几十次长柄铸造锤,越到后面,落点便越难控制。后来身体逐渐适应,他能够在同一块铁坨上连续锻打一百余次,脚下和腰背也不再像最初那般僵硬。唐昊极少主动夸奖,只在唐三动作明显出错时冷淡地指出问题,其余时间大多坐在阴影里喝酒,任由儿子自己揣摩。
白仞偶尔站在旁边看。
他不懂金属内部如何在锻打中改变,却熟悉力量如何沿身体传递。唐三有时落锤过重,导致下一次难以及时收回重心;有时为了追求同一落点,反而使手腕变得过于僵硬。白仞只会指出自己能确认的部分,不会干涉唐昊教授锻造的方法。唐三听完也不一定立刻采用,往往会先按照自己的方式尝试几次,确认问题确实存在后再调整。
随着挥锤次数增加,白仞逐渐发现唐三的发力方式出现了变化。
唐三不再让每一锤的力量在碰撞后完全消散。铁锤被反震抬起时,他会顺势转动身体,将那股回弹力量引向下一次挥击。最初衔接十分生涩,只能勉强连续完成两三次;后来动作逐渐流畅,铁锤在他身侧划出的弧线也越来越完整。锻造声不再是彼此割裂的闷响,而开始形成一种奇异节奏,一声接着一声,力量也在不断叠加。
某日下午,白仞将老杰克准备的食物送到唐家时,正好看见唐三连续挥出第六锤。前五次反震积累的力量全部汇入这一击,锤头落下时,烧红的铁坨表面明显向内凹陷,迸开的火星几乎照亮整间铁匠铺。唐三也因无法完全掌控这股力量向后退了半步,手中铁锤险些脱手。
唐昊原本斜靠在里间,看到白仞的到来才睁开眼。他看了一眼铁坨上的凹痕,又看向唐三方才站立的位置,神情短暂地出现变化,却没有解释。过了片刻,他只让唐三重新来一次,并提醒他若控制不住最后一锤,便把连续次数减到身体能够承担的范围。
唐三点头,将铁坨重新送进炉中加热。白仞则把篮子放到桌上,没有留下继续观看。他能察觉唐昊不愿在自己面前展示太多,也没有窥探别人家传技艺的兴趣。走到门口时,唐三却叫住他,问他明日清晨是否还会上山。
白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唐三被炉火映红的脸。他本想说自己没有必要每天陪着,话到嘴边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醒得来的话。”
唐三听出这算是答应了,便转身继续拉动风箱。
第二日白仞到达山坡时,唐三已经结束玄天功一轮运转,正在面朝东方等待紫气出现。白仞在不远处坐下,发现地面放着三枚打磨过的铁片,形状比唐三之前送给他的那一枚更加轻薄,边缘也更规整。
太阳尚未升起,唐三便捡起其中一片,指尖略微调整角度,向远处一棵树弹去。铁片飞出的声音极轻,在晨风中几乎无法察觉,最后准确嵌入一片树叶与枝梗相连的位置。树叶从枝上落下,铁片却没有继续飞远,而是被后方树干挡住。
白仞走过去,将铁片从树皮上取下,递回去时问唐三为何不用石子练习。唐三接过铁片,说石子的形状和重量差别太大,很难判断每次出手的问题,自己制作的铁片则可以尽量保持一致。
“你想做暗器?”白仞问得直接。
唐三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他。见白仞只是在端详铁片,并没有继续试探的意思,才平静地答道:“可以藏在身上、突然使用的武器,应该算暗器。”
白仞把铁片还给他,只评价道:“准度够了,力量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