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录室的冷白光长久笼罩着狭小空间,赵景宏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水杯外壁,方才被戳破破绽后的慌乱还牢牢缠在四肢百骸,任凭如何调整呼吸,都压不住胸腔里紊乱的心跳。柏深坐在对面,没有急于抛出新一轮追问,只是安静翻阅方才记录完整的笔录文稿,纸张翻动的轻响在密闭环境里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像落在赵景宏紧绷的神经上。
林砚安依旧斜倚在侧边墙面,身形松弛,看上去只是闲散旁观,可视线始终稳稳锁着赵景宏细微的肢体动作。他精通人心掩藏下的所有细微破绽,对方刻意放缓的呼吸、躲闪游离的视线、下意识蜷缩的肩颈,全部清晰落入眼底,无需多言,便能判断这人心中藏着数不清的隐瞒。
短暂的沉寂没有维持太久,柏深合上笔录本,抬眼看向心神不宁的赵景宏,语调平稳无波,不带半分刻意施压的戾气,却自带一层不容逃避的压迫感。
“除了你之外,当年同步签字背书的还有七名干部,如今大多身居要职,遍布城建、民政、财政各个系统。你与其余七人私下往来频繁吗?”
赵景宏闻言心头一紧,迅速在脑中权衡说辞,斟酌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尽量维持平稳得体:“工作层面会有常规会议对接,私下几乎没有交集。大家各司其职,各自分管板块不同,没有过多私下联络的必要。”
这套说辞听起来合乎体制内相处常态,可落在柏深耳中,处处透着刻意回避的刻意。接连三起针对旧项目基层人员的灭口命案摆在眼前,牵扯其中的顶层八人不可能毫无私下沟通,对方刻意割裂彼此联系,分明是想要撇清群体关联,掩盖八人之间捆绑在一起的利益链条。
“无私下往来?”柏深眉峰微挑,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摊开的一份老旧会议纪要复印件,“二十年前福利院项目专项协调会,八人连续半个月每日碰头,会后一同聚餐合影,留存的影像资料、签到记录全部齐全。时隔二十年,仅仅因为岗位调整,便彻底断了所有私下联系,未免太过刻意。”
赵景宏喉间发涩,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圆场,只能硬着头皮敷衍:“岁月流逝,人际往来本就会慢慢变淡,当年共事不代表往后必须保持来往。”
“说得通。”柏深没有继续揪着这点穷追猛打,话锋陡然一转,将问题抛向另一个更棘手的方向,“近期接连死去的三名死者,全部是当年项目一线执行人,你是否收到过任何匿名消息、陌生来电,或是察觉到有人暗中窥探你的行踪?”
这句话直接戳中赵景宏最深的恐惧,他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脊背瞬间绷直,面上强装出来的从容裂开一道清晰的裂痕,眼底藏不住的惊惧暴露无遗。他不敢坦白自己收到过匿名警示信息,一旦如实交代,等于直接承认自己清楚幕后存在灭口清算的势力,过往所有不知情的说辞都会不攻自破。
“没有,日常生活一切正常,从未收到过陌生讯息,也没有察觉到有人跟踪窥探。”赵景宏咬着牙,一口咬死全盘否认,试图将自己彻底剥离这场连环杀戮的漩涡。
林砚安站在墙边,静静看着他自欺欺人的掩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无法捕捉的弧度。这人恐惧的根源从来不是犯下的过错,而是对未知死亡的极致畏惧,他清楚幕后之人手段狠绝,却又不敢向警方坦白全部,只能独自困在恐惧里硬撑伪装。
柏深将赵景宏所有细微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心底已然笃定此人隐瞒了关键线索,只是眼下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强行逼问只会让对方紧闭心门,再也不肯吐露半分信息。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连日连轴办案带来的疲惫顺着骨骼蔓延开来,肩颈昨夜缠斗留下的钝痛再度隐隐发作,细微的酸胀感持续不断地拉扯神经。
察觉到他细微的不适,林砚安缓步从墙边走上前,没有出声打断正在进行的问询,动作自然地走到柏深身侧,微微俯身。两人距离骤然拉近,青年身上清浅冷淡的气息笼罩下来,淡淡的草木气息冲淡了笔录室里纸张与消毒水混合的沉闷味道。
他没有多余言语,只是伸出手,指尖精准落在柏深肩颈酸痛的位置,不轻不重地按压了一下。动作流畅自然,看似是出于辅助办案的简单关心,分寸看似恰到好处,内里却藏着一层不动声色的试探与拉扯,是独属于两人之间无声博弈的小游戏。
指尖微凉的触感透过制服布料渗入皮肤,酸胀的痛感稍稍缓解,可柏深浑身肌肉却下意识骤然绷紧。他侧头看向身侧距离极近的人,鼻尖几乎能擦过林砚安垂落的银发,对方眼底盛着温和浅淡的笑意,看上去坦荡无害,仿佛方才的触碰真的只是无意之举。
外人眼里再寻常不过的关照,落在柏深心底,却清晰分辨出其中暗藏的引诱。这人永远擅长拿捏分寸,在最严肃正式的场合,用无伤大雅的肢体接触打乱他沉稳的思绪,步步试探,进退自如,像是一场无声的拉扯游戏,引诱他卸下所有克制与防备。
柏深骨子里藏着的那点恶劣、不肯轻易认输的征服欲悄然翻涌,他没有刻意躲开那只按在肩头的手,反而微微侧过肩膀,不动声色地往林砚安的方向靠了半寸,刻意缩短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
动作极其细微,旁人根本无法察觉,唯有贴近的两人清楚其中暗藏的交锋。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刑侦队长清冷克制的模样,声线平稳无波澜,仿佛方才细微的靠近只是无心之举,眼底却掠过一丝隐晦的审视与较劲,无声回应对方暗藏的引诱——你步步试探,我便顺势承接,这场拉扯,他不会轻易落于下风。
林砚安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似乎察觉到他刻意的靠近,眼底浅淡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指尖又轻轻按压了两下酸痛的肩颈,才缓缓收回手,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姿态依旧松弛温和,看不出半点方才暗自交锋的痕迹。
“连日熬夜办案,肩颈劳损会越来越严重,抽空还是要稍微放松。”林砚安轻声开口,语调散漫柔软,轻飘飘一句关心,像是方才两人之间暗藏的拉扯从未发生过。
柏深淡淡颔首,只吐出一个简洁的“知道”,眼底情绪敛得干干净净,不再分给身旁的人多余注意力,重新将视线落回桌前心神不宁的赵景宏身上,审讯的冷硬气场再度完整铺开。
方才短暂的肢体接触与暗中拉扯,如同无人窥见的暗流,转瞬藏匿在严肃的办案氛围之下,没有留下半分可供旁人捕捉的破绽,只有两人心底清楚,这场无声的引诱与制衡,从未停下。
赵景宏全程低着头,沉浸在自身的恐慌之中,丝毫没有察觉到身侧两人之间转瞬即逝的微妙交锋,依旧困在自己编织的谎言里,绞尽脑汁规避所有可能暴露自身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