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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歇微光（第1页）

凌晨四点半，天际漫开一层淡青的鱼肚白，连夜抓捕审讯的节奏终于按下短暂暂停键。

顾恒、许朔、江辰三人全部关进单独留置室，看管警员轮班值守，取证、笔录、物证封存的工作交由内勤慢慢收尾，不用所有人再紧绷着神经连轴转。邢国安体恤全队熬了整整两夜，大手一挥，准许大家分批轮换休息，食堂提前开火煮热粥、备上包子馒头，能歇片刻的人，先填肚子再补觉。

办公区紧绷多日的气压松了大半，此起彼伏的哈欠声揉碎了此前压抑死寂。警员们三三两两瘫在折叠椅上，有人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有人直接趴在桌面闭眼小憩，指尖还无意识搭在摊开的案卷上。

柏深紧绷了几十个小时的肩颈酸痛到发麻，他没有立刻去食堂，独自走到茶水间，拧开饮水机接了两杯温水。指尖捏着冰凉的玻璃杯，站在窗边远眺外头慢慢亮起的街道，连日堆积的疲惫顺着四肢百骸漫上来，方才抓捕、审讯时强撑出来的锐利锋芒，悄悄敛下去大半。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不用回头，柏深也清楚来人是谁。

林砚安跟了进来，身上那件浅灰色薄外套沾了点郊外荒草的尘土，银发微微凌乱，眼底也浮着一层淡淡的倦意。他没有说话，安静站在柏深身侧半步远，目光落在窗外苏醒的城市，安安静静陪着，不打扰，不多言。

茶水间只有两人，隔绝了外头嘈杂的人声，安静得只剩饮水机偶尔滴水的轻响。

方才抓捕路上那一下短暂的搀扶还留在柏深记忆里，两人之间依旧是那种分寸微妙的拉扯博弈，没有信任交心，只有无人时才会显露的细微试探。

林砚安先开了口，语调松散温和，褪去了查案时的沉静，多了几分松弛的烟火气：“熬了快三十个小时，柏队不打算吃点东西垫垫？食堂刚煮好的杂粮粥，闻着很香。”

柏深侧眸看他，将其中一杯温水递过去，指尖擦过对方指腹，一瞬便收回，是不动声色的反制，淡淡的回应：“先缓两分钟，脑子乱，吃不下。”

林砚安接过水杯握在掌心，微凉的杯壁驱散些许熬夜带来的燥热，唇角弯了浅淡的弧度：“办案再急，也不能亏着身子。之前看你一直反复揉后颈，再硬扛下去，容易落颈椎毛病。”

话音落下，他没有主动伸手触碰，只是安静站在一旁，不再像之前那样借着对方疲惫做试探的小动作。眼下难得偷来片刻清闲，那场引诱与制衡的小游戏，暂且搁置。

柏深垂眸，视线落在自己泛着青白的指节上。连日高强度奔走、盯监控、蹲抓捕、长时审讯，身体早已透支，只是责任感压着，半点不敢松懈。如今底层三名执行者全部落网，案情撕开巨大缺口，紧绷的神经骤然松了一截，疲惫便铺天盖地涌上来。

“案子有了突破口，总算不用困在漫天迷雾里打转。”柏深低声开口，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之前盯着那些虚无的多方势力，绕了太多弯路。逐层抓人、逐层溯源，这条路才算走对。”

“本来就该如此。”林砚安轻轻颔首，眼底浮起一点柔和，“每桩命案都有亲手行凶的人，抓到底层，拿口供拼碎片，线索攒得多了，藏在最上头的人自然藏不住。只是过程磨人，大家都熬得辛苦。”

两人并肩倚着窗台，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几句案情之外的琐事，难得抛开沉重的连环死亡、陈年旧案，说些无关紧要的细碎日常。

“上次局里食堂新进的豆沙包味道不错，可惜每次出任务都赶不上热的。”林砚安漫不经心地提起，语气像寻常闲聊，“今晚运气好，能赶上一锅刚出锅的。”

柏深闻言，脑海里忽然想起前几日加班，他抽空啃冷面包时，林砚安默默递过来一盒温热牛奶，当时他只淡淡道了谢，没过多放在心上。此刻回想起来，这人看似疏离冷淡，却总能留意到旁人忽略的细碎小事，只是所有关照都裹着一层博弈的外壳，分不清是真心体恤，还是另一种试探。

“等下一起过去。”柏深淡淡应下，没有刻意疏远，也不曾过分亲近，分寸卡在同事之间恰到好处的位置。

林砚安眼底笑意深了些，轻轻“嗯”了一声。

短暂的安静再次漫开，窗外天色越来越亮，街边早点铺陆续开门，隔着一层玻璃窗，隐约能看见来往行人的模糊身影，烟火气一点点填满空荡的街道，冲淡了连日来萦绕在警局的血腥与阴翳。

外头沈越揉着眼睛路过茶水间门口，看见两人站在窗边，扬声打了个招呼，嗓音沙哑得厉害：“柏队、林顾问，食堂粥快凉了，再不下去就剩锅底啦！”

“知道了，马上来。”柏深应声回了一句。

两人一同转身走出茶水间，顺着长廊往食堂方向走。走廊灯光柔和，脚下地砖干净平整，一路能看见随处小憩的警员，有人靠着墙闭目养神，有人低声核对笔录，满室皆是劫后松快的疲惫。

食堂空间宽敞，几张长桌零散坐着队员，热气腾腾的粥锅摆在窗口，白雾袅袅，混着包子、咸菜的香气，冲淡了刑侦楼常年弥漫的纸张、消毒水味道。

打餐阿姨见两人过来，熟稔地多舀了两勺杂粮粥，又往餐盘里塞了两个豆沙包、一碟爽口小菜，笑着念叨：“你们这一组天天熬夜，看着都瘦了，多吃点补补。”

“麻烦阿姨了。”林砚安礼貌道谢，端着餐盘找了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柏深跟在他身侧，将餐盘放在对面，拉开椅子落座。

两人安静低头进食，没有过多交谈，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豆沙包甜度温和，热粥熨帖着连日空虚的肠胃，连日紧绷的身心，难得寻到片刻安稳。

柏深吃了两口，抬眼看向对面的林砚安。青年吃得很慢，姿态斯文，银发垂落在额前，少了办案时那份通透冷静，多了几分柔和温顺的烟火气。

明明同处一室，并肩追查同一件横跨二十年的沉重旧案，彼此却各藏秘密，各有心事，心底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眼下尚且停留在二十二章，距离二十五章撞见隐秘、滋生猜忌还有三章的距离，此刻的平和共处只是绝境里短暂的喘息，那份潜藏在两人之间的拉扯博弈，从未真正消失。

“等吃完，我去休息室眯四十分钟。”柏深放下勺子，轻声开口，“四十分钟后准时回来，安排人深挖顾恒三人的资金流水，顺着转账记录找中间对接人。”

“我就在办公区翻看他们的审讯笔录，梳理口供里重合的细节。”林砚安抬眼，语气平和，“有异常线索第一时间喊你。”

简单两句分工，条理清晰，默契无声。

一顿简单的早饭，十几分钟的松弛日常，暂时隔开了密室毒杀、层层黑网、无边迷雾带来的重压。

吃完收拾好餐盘，两人分开行动。柏深走向警员专属休息室，合衣靠在折叠床上闭目小憩，短短几十分钟，却难得没有被繁杂线索、死者画面缠绕，安安稳稳偷来片刻安眠。

林砚安独自回到空旷的办公区，坐在窗边翻看厚厚的审讯笔录，指尖轻轻摩挲纸面文字，眼底平和褪去，重新覆上一层深沉的思虑。

底层执行者尽数落网，真相碎片不断浮出，前路看似一片光明。可他心里清楚，这仅仅只是庞大布局最表层的枝叶，真正藏在幕后统筹一切的人，依旧蛰伏在看不见的阴影里。

短暂的日常休憩只是插曲，等天光彻底大亮，新一轮的追查、走访、取证、抓捕，又会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