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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上的谈心（第1页）

月亮升到天台边沿的时候，江辰推开了那扇铁门。

门还是坏的，铰链生了锈，推开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天台上的风比地面大得多，迎面扑过来，带着深秋夜里特有的清冽和干燥。他走到栏杆边上，双手撑在冰凉的铁管上，望着远处的城市灯火。那些光密密麻麻地铺在地平线上，像一把碎钻撒在黑丝绒上。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有人在等，有人在笑，有人在厨房里热一碗汤。他看着那些灯，目光很安静，安静得像一片没有风的湖。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出来吧。门缝里看到你影子了。”

唐心从铁门后面蹭出来，手里抱着一个保温杯，表情像一只被当场抓获的偷吃猫。她走到他旁边，把保温杯放在栏杆的水泥台面上，往他那边推了推。

“小米粥。熬了三个小时。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

江辰低头看了看那个保温杯。杯盖拧得紧紧的，不锈钢外壳擦得干干净净，映着头顶那轮弯弯的月亮。他伸手把杯子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小米熬得很烂，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红枣甜。他喝了两口，把杯子搁在水泥台上，继续望着远处。

两个人并肩站在栏杆前，谁也没有说话。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吹得唐心的碎发扫在脸颊上，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别了好几次都被风吹散。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头顶的星星稀稀拉拉的，被月亮的光冲淡了许多。

“我小时候，”江辰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被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被人从游乐园门口带走。六岁。我妈让我站在栏杆旁边等她，她去排队买票。我等了很久，她没有回来。”

唐心的呼吸停住了。她没有转头看他，只是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安静地垂在身侧。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来，指甲轻轻掐着掌心那片创可贴的边缘。

“是一个陌生人。他拉着我的手说妈妈让我来接你。我不认识他，但我跟他走了。他把我塞进一辆面包车里，车门拉上的时候，我听见我的鞋磕在车厢地板上响了一声。白色的球鞋。新买的。那天早上我妈给我系鞋带的时候说，系紧了就不会摔跤。”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他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粥，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杯子放回去。

“三天。警察说是三天。我记不太清楚。只记得一间很暗的屋子，墙上糊着旧报纸，报纸上印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我不认识她，但看了三天也看熟了。角落里有一把铁椅子，我坐在上面，脚够不到地。窗子很高很小，外面偶尔有狗叫，很远，隔了好几条街。我用狗叫来判断白天和晚上。狗叫得勤了，天就快亮了。”

唐心的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那片创可贴被掐出了一道褶子。

“第三天下午，警察踹开门进来了。有人把我抱起来，是个女警，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她把我抱出那间屋子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后来我回了家，家里来了很多人，亲戚、邻居、记者，客厅里坐不下就站在走廊上。有人拉我的手，有人摸我的头，有人把红包塞在我口袋里。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庆祝我平安回来。鞭炮很响，炸一下我就缩一下。没有人发现我在发抖。我把手压在腿下面，怕被人看见。”

他把手从栏杆上抬起来，摊开掌心看了看。月光落在他掌心里，把那些细密的纹路照得清晰可见。他把手重新放回栏杆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铁管。

“后来我就不太能待在人多的地方了。商场、车站、操场、教室，人一多，我就觉得所有的目光都变成了手。我开始习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做题，一个人在天台上看这些灯。一个人挺好的。”

他说完最后一句，把保温杯拿起来喝了一口。唐心始终没有开口。她只是把右手伸过去，轻轻覆在他搭在栏杆上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小，覆上去只能盖住他半只手。手指凉凉的，掌心里那片创可贴的粗糙纹路蹭过他的指节。

她没有说话。没有说话的必要。她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像放一只刚出壳的雏鸟，怕他冷，又怕捏疼了他。

江辰没有把手抽回去。他看着远处那些明明灭灭的灯火，感觉到她的手在自己手背上微微发颤。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她什么也没说。没有说“你真可怜”，没有说“都过去了”，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她只是把手放在那里。

天台上的风停了片刻。月亮钻进了一小片薄云里，光线变得柔和而朦胧。远处有一列火车从城市边缘驶过，汽笛声被风拉得很长很长。江辰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动作很慢很慢，慢到她可以在任何一个瞬间把手抽回去。她没有抽回去。

他的掌心很暖，比她想象中暖得多。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力道很轻，像在握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站着，他的左手握着她的右手，谁也没有看谁，谁也没有说话。

城市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去。头顶的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保温杯里的小米粥还剩一半，热气已经散尽了。

过了许久，他松开手，把保温杯拿起来喝掉最后一口粥，拧好盖子。然后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华如水，把他清瘦的身影笼在一片银白色的柔光里。

“你是第一个听我说这些的人。”他说。

唐心把那只被他握过的手贴在胸口，掌心里那片创可贴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那片白线漆，嘴角浮起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

“以后我保护你。”

声音很小，却很坚定。像一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草，看着纤细，却能顶开最坚硬的岩石。江辰没有回答，可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很接近笑的一种弧度。

月亮从云层里出来了，把整个天台照得亮堂堂的。远处操场上的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枝丫的剪影投在地面上，像一幅刚收笔的水墨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