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黑板上写着“晚自习第三节课·数学”,值日老师坐在讲台后面批改作业,偶尔抬头扫一眼台下。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天花板上的吊扇已经关了,十月底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凉丝丝的潮气。
唐心正在跟一张数学卷子较劲。她咬着笔帽,眉头皱成一团,草稿纸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辅助线。题目是函数与几何的综合题,她卡在第三小问已经二十分钟了。她下意识地往旁边瞟了一眼。
江辰在做物理竞赛题。他坐得笔直,左手撑着额角,右手握着那支银色钢笔,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他的侧脸被日光灯照得有些发白,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方,像两片安静的羽毛。
唐心正要收回目光,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的嘴唇太白了。
平时他的嘴唇是淡淡的肉色,现在却白得像一张纸。他握笔的手指也比平时用力,指节处绷出了青色的血管。他写题的速度在放慢,一行公式写到一半,笔尖顿住了,在纸上洇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唐心把笔放下,侧过身去看他。他的额角有一层薄薄的亮光,不是灯光,是汗。
“江辰?”
她小声叫他的名字。他没有应。他的左手从额角滑下来,按住了胃部。那只手攥得很紧,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整个人弓起来,肩胛骨透过校服外套顶出两道尖锐的轮廓。
唐心一下子坐直了。她伸手想去碰他的胳膊,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悬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怎么了?胃疼?”
他没有回答。可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短浅,每一下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额角的汗珠汇聚到鬓角,沿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摊开的练习册上,把刚写的公式洇成了一团蓝色的雾。
唐心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响,半个教室的人都抬起了头。她没有管那些目光,绕到江辰旁边弯下腰,两只手攥着他的胳膊想把他扶起来。
“去医务室,现在。”
江辰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因为疼痛而蒙上了一层水雾,可瞳孔深处的防备还在。他动了动嘴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用。一会儿就好。”
“你上次也说一会儿就好!”唐心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高到前座的刘超吓得笔都掉了。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在发抖,攥着他胳膊的手也在抖。她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下来,压到只剩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
“你能不能,就这一次,不要逞强。”
江辰看着她。她的眼睛蓄满了水,睫毛已经湿了,可她咬着嘴唇,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的手指攥在他袖子上,攥得那么紧,像怕一松手他就会碎掉。
他没有再说话。
唐心弯下腰,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他比她高出一个头,整个人压过来的时候分量比她想象中重得多。她一只手揽住他的腰,一只手攥着他搭在她肩上的手腕,膝盖微弯,腰一挺,把他整个人背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