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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河晨雾(第1页)

雾是从河面上长出来的。

不是飘过来的,也不是落下来的。是从汴河暗绿色的水皮子底下一寸一寸往上拱的,像河底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呼出来的气凝成了这层灰白的纱。纱帐把整座码头罩在里面,远处的桅杆只剩下半截,戳在雾里像瘦骨嶙峋的手指。

显德元年二月。天还没亮透。

沈鸢站在码头边的石阶上。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头发用木簪随便绾着,手里攥着一个旧布荷包。荷包是空的。她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收一笔盐款。父亲沈彦钧。一个退隐的小吏,最近在帮一个叫周德茂的盐商整理账目,让她今天来码头找周掌柜,"他会把上个月的账结给你。"

码头上已经有人在动了。纤夫蹲在石阶上啃冷馍,嘴里的热气和河雾搅在一起。苦力们扛着麻袋在跳板上跑,每一步踩下去跳板都颤一下。空气里有一种浓稠的气味:河水的腥、漕船底板的桐油味、石阶上长年浸润的鱼腥和藻泥的潮气、还有纤夫们身上的汗臊。这些味道被晨雾封在了码头上面,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所有的气味焖在了里面。

她往河面上看了一眼。水面是铅灰色的。二月的水就是这个颜色,不是蓝的,不是绿的,是那种被冬天冻了一季以后还没缓过来的铅灰色。水面上漂着几片不知道从哪里冲下来的枯叶,在雾气里一浮一沉。

远处有橹声。唧、唧、唧。很慢。一条老漕船正从上游方向往码头这边荡过来,船头竖着一根歪了半寸的细桅杆,桅杆上挂着一面破布帆。撑船的是个老人,身量偏着,两只手握着橹。太远了,看不清脸。

苦力老曹是最先看到的。

他提着一捆麻绳走到水边,低头的时候雾散了一道缝,刚好够他看见水面上漂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一开始他以为是捆散了的麻袋,拿船篙捅了一下。

那团东西翻了个身。

"死人了!"

老曹的嗓子像被人从嗓子眼里拽出来的,又尖又破。停在桅杆上的几只乌鸦扑棱棱飞散了。

码头上的人顿时围了过去。粮船上的掌舵探出半个身子,卖早食的妇人端着蒸笼呆在原地,蒸笼里的馒头还在冒热气。几个厢军巡卒拎着刀赶过来,刀鞘在跑动中啪啪地拍着大腿,声音在雾中传得比人声远。

沈鸢被人群推着往前走了一步。她没有挤到前面去。她站在人群最外层的边缘,从两个人肩膀中间的缝隙里看到了那具浮尸。

死者是个四十上下的男人,体态偏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绸面交领袍。袍子被河水泡得贴在身上,勾勒出一个浮肿的轮廓。面部朝上。肤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紫,嘴唇的边缘有一道极淡的腐蚀痕迹,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过。手指蜷曲着,十个指甲缝里嵌满了泥。

黄泥。不是河底的黑泥。

沈鸢的目光在那些指甲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的嘴抿紧了。

她的脑子里自动弹出了一串她在这个世界不该知道的词:植物毒素、口腔黏膜腐蚀、浅水区泥沙、非典型性溺亡、他杀伪装。她把那些词一个接一个地按回去,按下去了,又浮上来,像汴河里的浮尸,你以为它会沉下去,但它没有。

然后她把目光从尸体上移开了。不是不敢看。是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她怕自己的表情会被别人注意到。一个穷丫头不应该用这种方式看一具尸体。

仵作来了。是个上了年纪的瘦老头,蹲在尸体旁边看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站起来,拿袖子擦了擦手。

"酒后失足,溺毙。"

差役在文书上刷刷写了几笔。

"登记在案。通知家属来领人。"仵作拍了拍手上的泥。"行了。散了散了。"

人群开始散去。有人摇头叹气,有人交头接耳。一个卖鱼的汉子跟旁边的纤夫咬耳朵:"你信吗?"

纤夫往地上啐了一口:"信个屁。上个月盐商陈四也是这么死的,也是酒后溺水。一个月死两个,这汴河里是住了水鬼?"

卖鱼的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沈鸢还站在人群边缘。周围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她还站着。她看着那具被遗留在青石板上的浮尸。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她的大脑在做一件她控制不住的事:把指甲缝里的黄泥和嘴唇上的腐蚀痕迹放在同一条时间线上,然后往前倒推,醉鱼草、浅水挣扎、入水时已丧失意识,倒推出一个完整的犯罪过程。

醉鱼草。这个植物的名字从她的现代法医学知识库里浮出来,无声地贴在眼前这个场景上。像便利贴。但便利贴是纸做的,而这个认知是铁的。

"周德茂?"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死者的身份。是另一个苦力,站在尸体旁边低头看了半天。

"哪个周德茂?"

"做粮食生意的那个啊!在东市有三间铺子的!他怎么,"

"嘘。别嚷嚷。"

沈鸢听到了这个名字。周德茂。她父亲要她来找的那个盐商。那个"上个月账该结"的人。她攥着空荷包的手在袖子里收紧了一下。不是害怕,是确认,她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巧合。她父亲在帮一个死人整理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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