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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少年行（第1页）

小龙和家里的大狗，几乎天天都往小慧家跑。旁人都打趣，说是带着大狗去看望老狗、让小家伙见见母亲，可小龙心里清楚，自己真正惦记的，是在他眼里全村子最好看、最招人喜欢的小慧。平日里，村里的孩子们常会结伴钻进山林，或是采摘草药，或是捕捉些小型野物补贴家用，小龙身边的大狗总会寸步不离地跟着，时时搭把手护着这群孩子。

有一回山林里突发险情，一头野猪突然发狂，直冲冲朝着小龙貌美出众的姐姐姜曼扑去，眼看就要伤到她。姜曼越长越出挑，模样清丽动人，是整个村子里公认最美的姑娘，小龙也一直为此格外骄傲，逢人便会大大方方地夸赞姐姐生得好看。可这份夸赞只是他对外的说辞，在小龙心底，始终觉得小慧才是世间最动人的姑娘。姜曼是众人眼中公认的好看，而小慧，是只藏在他一人心底的偏爱。

就在野猪即将冲到姜曼身前的危急时刻，身旁的大狗猛地纵身扑上前，死死咬住野猪的脖颈，拼尽全力将这头凶悍的野兽按倒在地。趁着这个空档，小龙、小雷一众孩子连忙上前，合力将野猪制服。为了护住众人，大狗在缠斗中也受了伤。之后孩子们把野猪抬回村中，大人们处理妥当后，几家分食野猪肉，还特意分出一部分，送去给教导孩子们读书识字的心碎师父。心碎师父吃得十分开怀，孩子们也总记着师父的恩情，常常念叨着不能让师父白白费心教导，总要尽力报答。小龙还悄悄拿出好几块肉，偷偷喂给忠心护主的大狗。

说起这条大狗，还有一段往事。早在它还是只幼崽的时候，家里难得吃上一回肉，小龙心疼小狗，偷偷把肉拿出来喂它，不巧被父亲撞见。为此小龙被罚跪在地上，一跪就是许久，这件事直到如今他还记忆犹新。自打这条大狗来到家中，院里饲养的鸡再也没有莫名失踪，也不再被山中野兽叼走，它对主人一家忠心耿耿，渐渐成了全家人都格外喜爱的伙伴。

在心碎师父的悉心教导下，孩子们学到了不少知识，也听闻了山外大千世界的种种见闻。是这位师父为他们打开了眼界，重塑了他们对世事的认知与观念。短短不到一年光景，就连心智单纯的痴小波，都能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一众孩子里，小慧学得最为用心刻苦，师父讲授的内容她全都牢记于心，是所有人中课业最好的孩子，妥妥的佼佼者，心碎师父也格外看重、喜爱这个踏实认真的姑娘。相比之下，姜曼和小龙的课业成绩就要逊色一些。

心碎师父时常反复叮嘱所有孩子，立身于世，首要便是学会做人。倘若品行不正，就算一时取得成绩，到头来终究会走向失败。做人，才是行走世间的根本。他常说，就算将来没能学有所成，也一定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师父将自己半生的阅历、待人处事的道理，还有一路走来的所见所闻，全都毫无保留地讲给孩子们听，真心实意地教导着每一个孩子。

痴小波平日里总爱走家串户，四处闲逛玩耍。村里人心地良善，谁家有了吃食，总会特意给他留上一份。他天性单纯憨厚，心肠却格外温热，村里的大人偶尔会善意地和他开几句玩笑，却没人真正苛责他。平日里邻里有什么力所能及的活计，他总会主动上前搭把手，脸上始终挂着笑意，任劳任怨，从不计较得失。

痴小波从小跟着奶奶和太奶一同生活，爷爷早早便离世了。说起他父亲的来历，村里的老人都知晓一段往事。隔壁一户姓李的人家儿女众多，实在无力抚养，当年生下这个孩子后，恰逢小家伙又染了病痛，李家无奈之下，便把奄奄一息的婴儿丢弃在了小河桥头。正巧痴小波的奶奶下地归来路过此处，听到了微弱的婴孩啼哭。她走到桥头一看，只见一个瘦小的孩子躺在地上，还发着高烧。那个年代，孩童夭折本是常事，她心里几番挣扎，若是置之不理，实在于心不忍；可抱回家中，这孩子看着也难活下去。思虑良久，善良的她还是把婴儿抱回了家。家里没有半点药材，她只能试着往孩子嘴里喂了几口煮山芋，一切全凭天意。让人意外的是，本以为活不下来的婴儿，竟慢慢有了生机，奇迹般地活了下来。那时痴小波的奶奶已有好几个女儿，一直盼着儿子，便将这孩子留在身边，随了自家的徐姓。后来奶奶又生下了小儿子徐小四，也就是痴小波的小叔。

痴小波的父亲慢慢长大成人，成家之后，第一个孩子便是痴小波。可孩子降生后，家人发现他心智异于常人，便将他托付给奶奶和太奶照料。没过多久，痴小波的父母便离开村落，去往镇上做买卖，一年到头也难得回村看望一次。后来夫妻俩又接连生下两个健康的孩子，一心打理镇上的铺面，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便更是无暇顾及留在村里的痴小波了。

从小到大，痴小波都是由奶奶和年迈的太奶拉扯长大。太奶身形枯瘦，却是村里少有的高寿老人，她从不嫌弃痴小波心智单纯，待他格外疼爱。每到饭点若是不见人，太奶便会满村子寻找，小龙也常常撞见这一幕。老人家总会笑着拉住小龙询问：“孩子，你看见我们家小波了吗？”若是瞧见了，小龙便会如实告知；若是没见到，也只能摇头回应。

痴小波和太奶住在奶奶家对面一间不足十平米的简易棚屋，屋内只用几根木棍支撑着棚顶。家中主屋由小叔徐小四一家四口居住，奶奶住在主屋偏房。并非家人不愿让他们进屋，实在是家境贫寒，无力修缮扩建，祖孙二人只能挤在这间四面透风的棚屋里。平日里，他们就在屋外露天的土灶上生火做饭，一旦遇上阴雨天，连开火都成了难事。

痴小波最惧怕的人就是小叔徐小四。徐小四身形瘦高，是全村个子最高的人，平日里性子急躁，偶尔会动手教训痴小波，小龙也曾好几次看见痴小波躲在一旁低声啜泣。想来大多是痴小波闯了祸，小叔才会严加管教。抛开这点，徐小四为人并不算坏。痴小波不爱和女孩子们玩耍，反倒喜欢凑在一群男孩身边，不管大家玩什么游戏，他就算跟不上节奏，站在一旁看着也笑得十分开心。就算参与游戏屡屡落败，脸上也依旧挂着灿烂的笑容。

村里不少孩子都不愿和他结伴，唯独小龙愿意陪着他，因为小龙心里清楚，痴小波是真心待自己。有一回，痴小波满脸笑意地找到小龙，口齿含糊地招呼他：“小龙，跟我走。”神情雀跃，像是要分享什么天大的好事。那时小龙不过六七岁，好奇地问他要去往何处。痴小波乐呵呵地牵起他的手，一路往自家棚屋的方向走。小龙见状打趣道：“小波大哥，你是邀我去你家玩吗？”心思被戳破，痴小波笑得更加开怀，连连点头应声。

两人走进低矮的院墙，径直来到那间简陋的棚屋。屋内空间狭小，杂物堆放得满满当当，空气也并不清新。小龙忍不住皱起眉头：“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呀？”痴小波只是笑着摆手，让他稍等片刻。他在一堆杂物里翻找许久，掏出一个小小的木盒，打开后里面全是他平日里四处捡拾的小物件。他仔细拨弄着盒中的东西，最后挑出一枚铜钱，歪着头递到小龙面前。

小龙心中满是惊讶。痴小波家境清贫，这枚铜钱对他而言算得上是珍贵物件，不知是辛苦捡拾而来，还是出力换来的。他心性正直坦荡，绝不可能去偷窃，如今却把自己仅有的这点念想拱手送给了自己。年纪尚小的小龙心中暖意涌动，坦然收下了这份心意。痴小波总想着法子给小龙带来吃食，看着小龙吃得香甜，他便会笑得合不拢嘴。久而久之，小龙早已把这位憨厚的兄长当成了最贴心的朋友。

一日，十几个孩子一同跑进山林玩耍，小龙和小雷身手矫健，爬上大树掏鸟窝。树下的小慧，正驻足凝望枝头一只色彩斑斓的飞鸟。这鸟儿羽翼艳丽，鸣叫声清脆悦耳，只是性情机敏，极难捕捉。小龙从树上跃下，衣角还沾着几根雏鸟的羽毛，他转头看向小慧问道：“你喜欢这只鸟吗？”小慧连连点头，满眼欢喜：“它生得真好看，叫声也格外动听。”一旁的小雷忍不住泼冷水：“喜欢又能如何？这鸟儿机灵得很，就连村里的大人都捉不到，我们小孩子就别妄想了。”

玩耍结束后，孩子们各自归家。小龙独自坐在家门口的青石上，手托着腮，满心都是方才那只漂亮的飞鸟。他一心想把鸟儿捉来送给小慧，可思来想去，也想不出可行的办法，不由得愁眉不展。就在这时，痴小波慢悠悠走了过来，把一张笑盈盈的脸凑到他跟前，含糊地询问他在发愁什么。能听懂痴小波话语的人本就寥寥无几，除了他的家人，也就小龙等少数几人能明白他的意思。

恰逢母亲呼喊小龙回家吃饭，小龙灵光一闪，连忙对着痴小波说道：“小波大哥，你等我一会儿。”他快步跑回屋内，趁众人围坐用餐时，从桌旁的竹筐里拿起两个煮山芋，又匆匆跑了出来。他把个头大的山芋递给痴小波，自己拿着小的那个，两人并肩坐在树下。小龙开门见山：“小波大哥，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捉住那只漂亮的飞鸟？”一旁的大狗蹲坐在地上，捡食着两人掉落的山芋皮。

痴小波一边啃着山芋，一边连连摆手摇头，吃力地说道：“做不到，那鸟儿捉不到的。”可小龙性子执拗，一旦认准的事便不肯放弃，脚下不停蹭着泥土，满脸焦急。痴小波见他这般模样，也跟着犯起难。他本就有些驼背，此刻深深低着头，在原地来回踱步思索，半晌后才开口：“走，跟我来。”

痴小波带着小龙去往村西的大象家，悄悄取走了对方一张捕鱼用的竹网，打算用完之后再悄悄送回。他将细密的网线拆分开来，随后带着小龙一同重返山林，大狗也一路紧随左右。痴小波拿着网子朝着飞鸟胡乱抛掷，可鸟儿反应极快，每每都轻松避开，接连两天尝试，全都一无所获。

后来还是小龙想出了主意。他爬到树上，把竹网安置在树杈之间，又在网下摆放野果作为诱饵，再用藤条编织的细绳连接网具，躲在一旁伺机拉动。他和痴小波、大狗一同趴在厚厚的落叶堆里，头顶用枝叶遮挡身形，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小龙轻声叮嘱大狗安分些，大狗似是听懂一般，乖乖伏在地上。一次、两次、三次，反复尝试过后，终于成功将那只色彩艳丽的飞鸟困在了网中。

捉到心仪的鸟儿，痴小波比小龙还要兴奋，高兴得原地蹦跳起来。小龙笑着打趣：“小波大哥，怎么你比我还要开心？”痴小波咧嘴笑道：“因为是你想要的呀。”欢喜过后，两人又开始琢磨安置鸟儿的去处，最后决定就用这张竹网，亲手编织一个鸟笼。痴小波看着憨厚，手上却十分灵巧，做起细活远比旁人利落。他用力撕扯竹条，粗糙的竹片划破了他的手掌，渗出鲜血，他也毫不在意。

他把竹条拆分、弯折、拼接，再用柔韧的野草牢牢捆扎，做出一个带小门的方形鸟笼。模样虽说粗糙，却也足够使用。小龙自认手艺不及他，只能捧着鸟儿在一旁等候。忙活许久，两人都疲惫不已，小龙躺在厚厚的落叶上，身旁的大狗也昏昏欲睡，若不是手里还握着鸟儿，他怕是早已沉沉睡去。他时不时把鸟儿凑到大狗鼻尖，笑着询问好不好看，大狗便用鼻头轻轻蹭一蹭，像是在回应他。

待到鸟笼彻底完工，痴小波才把熟睡的小龙叫醒，检查确认笼子牢固、鸟儿无法逃脱后，小心翼翼地把飞鸟放了进去，又用长草把笼门捆紧。两人牵着鸟笼，一路蹦蹦跳跳往村子赶，大狗欢快地绕在二人身侧，等到回到村中，天色早已暗了下来。

趁着夜色，小龙和痴小波悄悄把鸟笼放在了小慧家门前。小慧家养的狗平日里和他们相熟，见到两人也没有吠叫。深夜里飞鸟安安静静，并未出声惊扰旁人。第二天天还未亮，这只爱鸣叫的鸟儿便放声啼唱，清脆的叫声引得小慧一家人出门查看，一眼就看见了门边的鸟笼。

小慧的家人又惊又喜，纷纷议论究竟是谁捉到了这只难寻的飞鸟。小慧的姐姐加娟了然一笑：“定然是小龙做的。前几日小慧刚说喜欢这鸟儿，我就发现，只要是小慧心仪的东西，小龙总会想方设法寻来。”一旁的小雷却连连反驳：“不可能，这鸟儿极难捕捉，就连大人都办不到，小龙哪里有这般本事？”

没过多久，村里传来消息，众人得知痴小波因为偷拿大象家的竹网，还把网具扯坏，被小叔徐小四发现后挨了一顿打。原来大象发现自家渔网不见，又看见破损的竹网，便找上了徐小四理论。徐小四又气又急，动手责罚了痴小波。可这孩子心性单纯，哭过闹过之后，转头又忘了伤痛，照旧来找小龙玩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