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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氏结绳(第1页)

裴氏结绳开在水巷口。

铺面不大,半边临街,半边靠水,门槛被来往脚步磨得发亮。檐下垂着一排细竹筒,竹筒里分插不同长短的红绳,有的细如发带,有的粗可缚船;有的颜色鲜亮,像新染过,有的淡得近粉,却被人理得齐整,没有一根乱缠。

铺里没有香火味,倒有一点水草和皂角的清气。靠墙摆着三只木柜,柜面上贴了小签:满月、婚嫁、行船、压惊、客行、旧绳。每一签下都有小格,每格里都压着红绳和木牌。窗边另有一张窄案,案上放水盏、细剪、朱砂、空木牌和一本摊开的册子。

裴阿绾就坐在窄案后。

她年纪不算大,眉眼清净,衣袖挽到腕上,露出一双常年沾水的手。那双手并不细嫩,指腹有磨出的薄茧,打结时却稳得很。她正替一个病童系绳,红绳绕过孩子细瘦的腕,先一折,再一压,最后从结心里穿过去,动作轻而快,像做过千百遍。

孩子哭得久,眼皮肿着,嗓子已经哑了。抱着他的妇人满脸焦急,旁边还站着个背药篓的少女。少女衣裙被水巷里的潮气打湿了一截,药篓里露出几把桑叶和半束细藤,见温敛进门,只匆匆看了一眼,又低头去哄孩子。

“拴儿乖,阿绾姐姐结好了就不惊了。”少女轻声道。

裴阿绾没有接这句,只把绳尾剪齐,指腹在结心上轻轻压了一下,问那妇人:“昨夜又醒了几回?”

妇人叹气:“五回。梦里一直喊水,喊得我心都慌了。桑苓丫头说许是前阵子撞了水气,我就带他来换根压惊绳。”

桑苓把药篓往肩上提了提,低声补道:“王婶家离堤近,夜里潮声重,孩子本来就睡不安。”

裴阿绾点点头,没有说什么玄乎话,只取过木牌,在牌背写了一个小小的“惊”字,又把今日日期和绳号记进册子。她收钱时只拿了两枚铜钱,王婶忙道不够,她便把剩下几枚推回去:“先去买姜和药。绳结稳不稳,不在多收你几个钱。”

王婶红着眼道谢,抱着拴儿出门时,还特意避开门槛上的水痕,像怕孩子身上的红绳沾了不干净的潮气。

桑苓跟在后面,走出两步又回头看温敛。她像是想问什么,最终只把目光落在他腰侧那根客绳上。客绳系得规矩,却没有贴腕,红色垂在浅衣旁,显得格外冷。

她小声同王婶说:“那个外乡人怪怪的。”

声音不大,温敛听见了,也没有回头。

阿纸在袖影里缩了缩,像想替他辩一句。老敖站在门边,连眼皮都没抬。

裴阿绾这才看向温敛:“客人要结什么绳?”

她没有像税吏那样多打量,也没有问他从何处来。珠城见惯外乡客,愿意进结绳铺的,多半不是为闲逛。有人求平安,有人求顺水,有人求婚嫁不散,也有人只是按规矩补一根客绳。

温敛道:“看绳。”

裴阿绾微微一顿:“看哪一种?”

“都看。”

这答法太不像买主。裴阿绾的手从册页上移开,目光落到他腰侧客绳,又落到老敖身上。老敖一身旧袍站在门边,腰侧钥匙绕着客绳,怎么看都不像寻常随从。

裴阿绾没有立刻赶人,只道:“结绳行不卖空话。若是要买,柜上有标价;若是要问规矩,门外税亭也写着。”

温敛看着那排木柜:“满月绳、婚绳、船绳、压惊绳,绳号都入册?”

“入。”裴阿绾答得很稳,“不入册的绳不能上桥、不能上船,也不能送到护城碑下过香。外乡客不懂,乱买一根系上,巡夜时查不出号,反而麻烦。”

“旧绳呢?”

裴阿绾这次停得久些。铺外水巷有人挑担经过,竹筐擦过门边,带进一阵鱼腥气。她抬手把案上的册子合了一半,语气仍平:“旧绳分两种。结没散、牌还在的,可洗了再用;结散了、牌烂了,或人已亡故的,要送去收焚。外乡客问这个做什么?”

温敛道:“有人托我寻一截绳。”

裴阿绾眉心轻轻动了一下:“红绳满城都是,怎么寻?”

温敛没有回答,只道:“若是收焚,送往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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