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石生走到香案前时,白石堤上的风忽然轻了些,就连香烟、红绳、水雾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声音也跟着低下去。方才七名青衣问名时,百姓还敢小声议论几句,到了顾石生这里,许多人反倒不说话了。
他不是正栏。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经站到了正栏之后。
赵管事翻开副册栏侧那一页,小签还压在纸边,墨迹未全干:顾石生,愿候。待核。不得改愿试。
这行字原本是府衙硬压下来的防线,可贴在副册旁,便也像一枚已经插进门缝里的木楔。只要下一礼走完,楔子是挡门,还是撑门,谁都说不准。
寂照看着顾石生,神色依旧平和。
“顾石生。”他道,“你列栏侧待核,非七名正栏,却已受候名青衣。旧礼问名,不可缺本人复答。你可明白?”
顾石生抬眼:“明白。”
“你愿从何起?”
这句话问得很轻,像只是把前面七个人问过的话再照样问一遍。可裴阿绾站在结绳行后,手心已经绷紧。七名青衣说出的都是母亲、友人、亡妻、弟妹、陌生孩子、穷户、亡父,每一件都能被百姓听懂,也能被护城碑接住。
顾石生的愿从何起?
若他说城南,便会被写成穷巷感恩。
若他说裴氏,便会把裴氏再推到碑前。
若他说她,旁人更能顺势说,情重者愿舍,正合护城。
顾石生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不会说话,只是不爱在这种地方把心掏出来给人看。可今日碑前每一个沉默都会被人替他解释,每一眼迟疑都会被册子补成合规的笔画。他垂在袖边的左手慢慢收紧,青线贴着腕骨,冷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我愿候名。”他说,“不愿试。”
人群里起了一点细碎的动静。
这五个字落得太硬,不像谢恩,也不像答愿。赵管事的笔停在册页上,严五站在候名队旁,嘴角原本挂着的一点笑意淡了。
秦有章却已经落笔。
他写得很快,也很重。
顾石生碑前复答:愿候,不愿试。
写完,他又在后头补了一行:此答由本人亲口所出,府衙同席记。
赵管事看了一眼那行字,语气压住不悦:“秦主簿,正供副册不是府衙堂审。”
秦有章没有抬头:“所以我写在疑档。”
“疑档记得太多,正礼就走不稳。”
“正礼若只怕人记,就更该记。”
这话不高,却让府衙席案周围静了一瞬。澄微看向秦有章,目光停了一息,又转向寂照。寂照没有责备,也没有让秦有章停笔。
他只道:“愿候与愿试,本可分记。顾石生既不愿试,先照愿候落栏侧。青线点记照旧。”
赵管事应声,示意祭务弟子上前。
那名弟子捧来一只浅瓷盏。盏中盛着碑前净水,水面浮着一缕极淡的青光。顾石生看了一眼瓷盏,没有退。他这一路被人推到这里,早知道退一步不会真的回到城南水巷,只会让身后更多人跟着难堪。
可他不退,不等于他没看见。
裴阿绾忽然上前一步。
“等一下。”
这一次,叫住礼的人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