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的噼啪声里,忽然插进一声闷响。
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云池猛地转身。
第一个跪下的是周平。那个永昌号的活死人伙计,双腿一弯砸在青石板上,脸上全是烟灰,嘴唇被火烫出了水泡,眼睛却睁着——直直看着云池。
“小龙爷。”
声音很哑,带着扬州土腔,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然后是第二个。那个抱孩子的妇人把孩子放在地上,自己跪下去,额头贴上手背。孩子在旁边站着,脸上还挂着眼泪,学着母亲的样子跪下来。
第三个。脚夫。腿脚不好,跪下去时身体歪了一下,用手撑着地硬把膝盖压上青石板。
第四个。卖菜的老太太。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从后门爬出来的灾民,一个接一个跪下。衣衫褴褛,脸上沾着烟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敲在人心口上。
“小龙爷。”
“小龙爷。”
“小龙爷——”
喊声参差不齐。有人带着哭腔,有人嗓子被烟熏哑了只能发出气音。但“小龙爷”三个字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比火声更响。
云池僵在原地。
后颈忽然炸开一道剧痛——像有什么东西从脊椎深处往外钻,皮肤被撑开,鳞片边缘刮过骨头的刺痛顺着脊椎往上窜,直窜到后脑勺。
淡青色的光从他后颈透出来。
一瞬。
光很淡,像春天刚发的柳芽颜色。跪在地上的人都看见了——那道光在夜色里闪了一下。
云池下意识伸手去捂后颈。
手指还没碰到皮肤,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按住他的肩膀。手指箍着肩胛骨,把他整个人往侧面一带——带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萧应。
萧应用身体挡在他前面。他比云池高半个头,肩膀正好遮住云池的后颈。右手还缠着血布,左手按在云池肩上,手指收紧,像一把锁。
“裴照。”萧应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疏散人群。后巷清干净。”
裴照站在侧面,方才正扶一个老妇人站起来。听见萧应的声音,他松开老妇人的袖子,直起腰。锦衣卫腰牌在腰间晃了一下。
“锦衣卫办案。”裴照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所有人往后退——退到东街口。盐仓余火未灭,不要靠近。”
跪在地上的灾民没有动。
周平抬起头,看着云池被萧应挡住的半张脸。嘴唇在抖,眼眶里全是泪水。
“小龙爷——您救了我们——”
“退后。”裴照提高声音,“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退后。”
他身后两个穿灰布短褐的锦衣卫走上来,开始搀扶跪在地上的灾民。一个扶起脚夫,一个扶着老太太。裴照走到周平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是永昌号的伙计?”
周平点头。
“起来。跟我到这边,有话问你。”
周平站起来,腿在发抖。裴照没有催,站在旁边等他自己站稳,然后转过身,扫了一眼东街两旁站着的活死人——那些灰布短褐、腰间挂刀的人,正从街边慢慢往后退。
他们没有跪。
但他们也没有再按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