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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顶仙人的另一个朋友（第1页）

红毛做了一道普普通通的焖茄子，连肉沫也没有。吃完早饭，他们继续摘葡萄。今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秋阳不燥不烈，恰到好处地洒在大地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绝顶仙人家的院子里，葡萄架上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一串串紫黑色的葡萄沉甸甸地垂下来，像一串串小铃铛，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绝顶仙人搬了把梯子，靠在葡萄架旁，手里挎着个竹篮，正一串一串地摘葡萄。他摘得很仔细，每一串都要先翻过来看看背面有没有烂果，有的话就一粒一粒地摘掉，再把这串放进篮子里。

红毛蹲在葡萄架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刀，负责剪那些绝顶仙人够不着的、长在高处的葡萄。他剪得没那么讲究，咔嚓一下就是一整串，有时候力道大了，葡萄藤晃得厉害，几片黄叶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也不在意，随手拨拉一下，继续剪。

冰冰则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个大木盆，盆里装着刚剪下来的葡萄，她正一粒一粒地检查，把那些被鸟啄过的、被虫咬过的、或者熟透开裂的挑出来放到另一个小盆里——那些也不会浪费，可以拿去酿醋或者喂鸡。

三人正忙活着，绝顶仙人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听什么远处的声响，然后直起身来，从梯子上走下来，把竹篮搁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有人来了。”他说。

“是我父亲。”冰冰说。冰冰的父亲来了。红毛之前远远地见过这个人一次，但从来没有近距离地打量过。现在他看清楚了：这个人大概四十岁出头，身量中等偏上，没比红毛矮多少，肩背挺得笔直，走路时步子不大但很稳，像是在丈量土地。他的五官长得不错，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年轻时候大概是个能让不少姑娘脸红的人物。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长袍，布料是那种乍一看很低调、仔细看才能看出做工考究的暗纹绸，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丝绦，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短靴，靴面上没有一丝灰尘。

“你又栽了新的花草啊。我太太也喜欢摆弄花草。“冰冰的父亲说。

“你说的是这个吧？这个叫酸蕉树。招呼你的夫人也欣赏一下吧。“绝顶仙人又拿起葡萄说，“尝尝，今年的葡萄比去年甜。”

“路不远，我这就回去。”

不一会，夫妻俩就来了。两人一看便是纯属家族撮合的，气质差异巨大，甚至给人以一种互相不熟的感觉，这倒是有利于他们在这个国度生存。丈夫精明到了狡猾的程度，醉心于功名利禄，见到大人物脸上便做出谄媚的假笑见到小人物便立马冷脸端起架子宣誓威严，妻子则始终人淡如菊，只爱保持优雅体面。她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有一种让人看了很舒服的气质，安安静静的，像冬天里的一杯温茶。她的眉眼淡淡的，嘴唇的颜色也淡淡的，整个人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着，让人看不真切，但又忍不住想多看两眼。她的穿着也不像她丈夫那样讲究，一件浅灰色的素面长裙，外面罩了件蓝色的薄衫，腰间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质胸针，形状像柳叶。她的头发盘得很随意，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在耳际轻轻晃动，给她平静的面容增添了一丝不经意的生动。

“欢迎拜访我的庭院。“

“谢谢。”冰冰的母亲礼貌地回应，然后走了一圈，步子不快，每一步都在某个花或某棵树前停留片刻，微微弯腰，细细地看。她不像她丈夫那样环顾四周像是在评估什么，她是真的在看——看花的颜色、叶子的形状、藤蔓攀爬的轨迹。她的手指偶尔会轻轻地触碰一下花瓣或叶片，动作极轻极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停在水塘前，问：“这是新品种的薄荷吗？香气很独特，搭配松柏也不错。”

“这是我去年从一个游方商人那里买的种子。他说这叫‘冰泉薄荷’，比普通的薄荷更耐寒，香气也更持久。如果你喜欢的话，可以摘一枝回家栽培，注意水分要充足。还有我这墙边的藤蔓也可以送你一枝。这叫菊花藤，有一股独特的偏辣的香味。它很好养，不怎么需要浇水。”

“它很快就能长很高，”冰冰的母亲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花盆容纳不了它，搬家带不走。”

绝顶仙人微微皱了皱眉：“你们还要搬家？”

冰冰的母亲听了直叹气，是冰冰的父亲说出的缘由：“我在这边干的不是好事，待在这里也不安全。”

绝顶仙人：“什么情况？”

冰冰的父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侧了侧头，目光越过绝顶仙人的肩膀，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他的嘴角依然挂着那种训练有素的、恰到好处的微笑，说：“你看这国家也很荒唐呢。“

绝顶仙人没有再追问。有些事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说。又或者，他根本不想知道，但作者知道。作者在全知视角下，可以讲出那些不能说出口的来龙去脉。

话说这位老爷向来追名逐利，逃到异国也还想着建功立业。可是，一个外来的流亡者凭什么在波洛洛国建功立业？他犯愁没有机会拉近与该国官员的距离。他待在这里久了，总算是摸清了当地的民俗与法律，还有关于官员的传言。番薯市市长想要换掉发妻，苦于无理由。这位市长是波洛洛国的一位地方要员，手握实权，富甲一方。但他的婚姻是家族联姻的产物，妻子是另一个大家族的女儿，两人之间没有感情，只有利益。市长在外面养了好几个情人，其中一个还给他生了儿子，想要上位市长苦于没有理由休妻。波洛洛法律规定：一方想要离婚而另一方不同意离婚，除非找出对方过错，否则不能离婚。

于是，我们的老爷看到了机会。

他——冰冰的父亲——长得还算体面，而且还会多种魔法。他可以用那张脸和那些本领，去诱使市长夫人犯错。市长夫人外遇，这在波洛洛国可是了不得的丑闻，一旦坐实，市长就有充分的理由提出离婚，而且还能在财产分割上占据有利地位。作为回报，市长自然会帮他铺路，引荐给朝中权贵，让他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重新扎根。

有一天，冰冰的父亲谈到这件事，绝顶仙人听了，骂了一句：“你怎么不搞仙人跳啊？”

冰冰的父亲面不改色地说：“我不是没想过，只是我老婆不愿意配合。”

有了市长这个人情，冰冰的父亲在波洛洛的官场上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至于那个市长夫人后来怎样了，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意。她的悲剧不过是一块垫脚石，被踩实了，就被人遗忘了。

红毛当然不知道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