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毛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柚子枝。深绿色的叶片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叶脉清晰可见。他盯着那些叶脉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从中寻找某种答案。
“所以这东西没有用?”他问,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壮壮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看来得给壮壮配个更大的椅子。他走到红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暖的、真诚的光。“你是有用的,”他顿了顿,把手搭在红毛的肩膀上,“正是因为你们表现出了和我们一样反对黑毒素,所以我们才会向智光圣使出击。
地雷也安慰道:“别怕,这帮笨蛋总归会忘了这场疯狂的闹剧。“
清算了一批智光圣使残党,没几天就消停了。用刀或斧不行,得用重剑,剑有两刃,一边钝了可以立马用另一边。任你手段再硬,脖子也是软的。这搞得敏妮这几天不敢去广场。
人们开始不画符文了。红毛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他想起那个酒瓶大侠,想起他歪掉的鼻梁,想起他小臂上那些新旧交叠的淤痕,想起他说的那句“我被素衣行者打了”。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也许没有对不对,只有做了和没做。他只知道,现在京城里那些曾经因为没画符文而被殴打的人,终于可以安全地走在街上了。这就够了。
事情差不多平息之后,红毛终于可以安心回家了。红毛回家发现门锁了,于是向邻居家敲门试图询问邻居。邻居见是他,眼睛猛地瞪大了,惊讶地问:“你回来了?是我记错了吗?“
“你说啥呢?我只是想问我家人去哪了。“
邻居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了,而是同情:“他们搬回老家了,搬离这个让他们伤心的地方。“
“好吧。”红毛告别邻居。
他又匆匆前往王宫,讨要来了草包,它还是老样子,奶茶色的毛茸茸的身体,扇一样忽闪的睫毛,水汪汪的大眼睛,温顺得像一只放大了一百倍的、毛茸茸的玩具。它看到红毛的时候,抬起头,鼻孔里喷出一股温热的气息,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草。红毛拍了拍它的脖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胡萝卜——他专门去集市上买的,选了最大最水灵的一根,还带着绿色的缨子。草包的眼睛亮了。它一口咬住胡萝卜,咔嚓咔嚓地嚼了起来,橙色的汁水从嘴角溢出来,滴在红毛的手上,黏糊糊的,带着一股清甜的香气。红毛看着它吃胡萝卜的样子,忽然笑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红毛就骑着草包出发了,跑了五天总算到了那熟悉的小城,那熟悉的家了。他远远地看到了那间房子,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样子了,墙被重新刷过了,从灰白色变成了暖黄色,门也换了新的,是深棕色的实木门,窗台上摆着几盆矮牵牛,紫红色的,开得正盛。
他从草包背上跳下来,把缰绳系在门口的那棵老树上,走到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门里是一个不大的厅堂,摆着几张方桌,桌上铺着蓝白格子的桌布,每张桌上都放着一个粗陶花瓶,花瓶里插着一小束野花。墙上挂着几幅画,画的是田野、村庄、炊烟,都是他熟悉的地方。
厨房在后面,隔着一条短短的走廊。他穿过厅堂,走过那条短短的走廊,推开厨房的门。母亲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在一口大铁锅里翻着什么。她还是老样子,粗壮的中年妇女,头发用一块碎花布包着,围裙上沾满了油渍和面粉。她的动作还是那么利落,锅铲在锅里上下翻飞,时不时往锅里加一点这个、加一点那个,从不需要尝,就知道味道对不对。父亲正在刷盆子刷碗,他的头发白了不少,从两鬓一直白到头顶,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温和的、笑眯眯的。
芬儿蹲在墙角,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握着一支笔,正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她的头发比红毛走时长了不少,扎成两条小辫子垂在耳后,辫梢系着两朵粉色的绢花,一晃一晃的。
红毛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说话。母亲先注意到了他。她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转过头,看向门口。锅铲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她颤抖着说:“你……”
芬儿抬起头,看到红毛,手里的毛笔掉在了纸上,在纸上洇开一团黑乎乎的墨渍。父亲听到动静回头,怔愣住,差点摔了碗。
三个人,六只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那个穿着皱巴巴的旧衣服、头发乱糟糟的、晒黑了不少的、嘴角挂着一丝疲惫但满足的笑意的年轻人。
“我回来了。”红毛说。
母亲没说话,她走到红毛面前,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确认这是否是幻觉。“你真的回来了?”母亲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真的。”红毛说。
红毛被母亲抱着,感觉自己又变成了那个小小的、需要被保护的、什么都不用想的孩子。他的鼻子酸得厉害,眼眶也热了,但他忍住了,没有哭。
芬儿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她的脸埋在他的膝盖上,辫梢的粉色绢花蹭着他的裤腿,一颤一颤的。
父亲仍怔愣站着,看着他们,嘴角在笑,眼泪却在往下掉。
锅里的红烧肉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越来越浓,充满了整个厨房,充满了整个家。红毛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