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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第1页）

蒋衡的航班是下午两点四十分落地浦东。

陆北辰提前一小时到了到达厅。他站在围栏后面，没有举牌子，没有拿花，只穿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衬衫。领口没有系领带，喉结下方那颗痣露在外面。他的头发是出门前吹干的，鬓角还带着一点潮气，在到达厅的暖风里慢慢蒸发了。他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公文包，没有笔记本，只有一张写着航班号的备忘录纸条，被他折了两折之后塞进外套口袋里。他的手表显示一点四十分。距离蒋衡落地还有一个小时。他靠着围栏，看着到达口上方巨大的电子屏——CA1834从波士顿飞来，准点。屏幕上那行字的颜色是绿色的，很安静地亮着。

一点五十二分，他的手机响了。沈默川的来电。他接起来，耳边传来键盘敲击的声响，像某个人正在一边打电话一边改文件。“到了？”“提前了四十分钟。”“他航班准点。你还有时间去买杯咖啡。”沈默川停顿了一下，“他喜欢拿铁，不加糖。你请他喝。”陆北辰握着手机，看着到达口上方的航班信息屏，眨了眨眼。“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他去年在ISSCC发过一篇论文，致谢栏里写了‘感谢某咖啡店连续三周的拿铁’。”沈默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很平，像在念一份他已经背下来的资料。“那家咖啡店在伯克利，他当时在伯克利做博后。”陆北辰沉默了两秒。“你把他论文致谢都翻了？”“他近五年所有的论文致谢和社交账号都翻了。”沈默川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后天入职要填的表格里他配偶的名字我也查了——但那个不告诉你。”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快去。他快出来了。”

电话挂了。陆北辰站在到达厅的人流中，低头看了手机屏幕两秒，然后转身走向出发层那家咖啡店。他买了两杯拿铁，不加糖，用托盘端着走回到达厅的时候，电子屏上的航班状态已经从“准点”变成了“已抵达”。他端着两杯咖啡站在围栏后面，人群中大多是举着牌子的接机司机和等待家属的老人。他把自己那两个纸杯放在围栏的窄沿上，等它们凉到能拿在手里的温度。

蒋衡从到达口走出来的时候，陆北辰一眼就认出了他。不高，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蓝色休闲外套，没有系拉链，露出里面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T恤。他背着一个半旧的黑色双肩包，拉链头上拴着一根褪色的伯克利校徽挂绳。他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遍，最后落在陆北辰端着的那两杯咖啡上，嘴角动了一下。他走过来，在陆北辰面前站定。“拿铁，不加糖。”陆北辰把其中一杯递过去。蒋衡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杯壁上的标签，然后抬头笑了一下：“这是你功课做得好，还是巧合？”“功课做得好。”陆北辰说，“但是别人做的。我只是执行。”蒋衡端着咖啡喝了一口，目光在陆北辰脸上停留了一瞬——很短的，不到两秒，但那一瞬里有某种细细的打量。“走吧，”他说，“找个能坐下聊的地方。”

两个人在机场到达层的星巴克里坐了下来。角落的位置，靠窗，能看到停机坪上起降的飞机。窗外是初秋的午后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铺在瓷砖地面上。蒋衡把双肩包放在脚边，端着咖啡靠在椅背上。他看了看陆北辰，先开了口：“你发我的那份天枢架构概览，我看了三遍。”“三遍？”“第一遍看热闹。第二遍看门道。”蒋衡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第三遍看它有没有吹牛的地方。”“结论呢？”“结论是——你没吹牛。”蒋衡偏了一下头，“它的指令集分层方案，比我见过的所有ARM衍生架构都干净。但干净的架构跑起来更难。你的时序收敛能做到什么程度，只靠仿真看不出来。”陆北辰听着，没有打断。他把自己的咖啡放在桌上，手搭着杯壁，指腹贴着纸杯的温度。“我自己走过了七层时序中的五层。剩下两层正在走。两周前刚刚确认了一层——安全模块独立验证层的方案已经评审通过了。”蒋衡的手指在咖啡杯壁上停住了。“安全模块独立验证层？你把安全模块从主架构里拆出来了？”“拆了。”陆北辰的声音很平，“代价是延期两个月流片。但以后的安全更新不需要停掉整颗芯片。”蒋衡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沉默的时间里，窗外有一架飞机正在滑行，引擎的低沉轰鸣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你选了一条更难的路。”陆北辰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他说：“因为别的路有人走过了。ARM走过的路我们不缺再走一遍的人。缺的是敢走另一条路的。”

蒋衡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浅棕色的液面。他的拇指在杯壁上来回蹭了两下，像在做某种很轻微的内部计算。“你团队现在做验证的人有几个？”“核心验证组六个人，加上外围大概二十个。”“六个人走独立验证层？”蒋衡的眉毛动了一下，“你知道这个体量正常需要多少人力吗？”“十到十二个核心。加上外围翻倍。我知道。”“那你还——”“所以我坐在这里。”陆北辰说，“不是跟你描述困难。是告诉你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接下来缺什么我清楚。你现在做的那套EDA底层算法，如果嫁接到天枢的验证层上，六个人能跑出十二个人的效率。蒋衡，你一个人值一整个组。”

蒋衡没有接话。他把杯子放回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目光从陆北辰脸上移开，落在窗外某架正在起飞的飞机上，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待遇呢？”陆北辰看着他。“你报数。”蒋衡转过头来。他脸上的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但真的听到的时候还是轻轻吐了一口气。“你们公司账上现在还有多少钱？”“够。”“够多少？”“够你做你想做的事。”蒋衡又看了陆北辰一会儿。然后他端起咖啡，把最后一口喝完，把空杯放在桌上。“跟你聊了四小时十七分钟。这四小时里你没有提过一次‘钱’字。我一半想说你天真，另一半——”他站了起来，把双肩包甩上肩膀，“另一半，想说我上一次听到有人跟我聊了四个小时技术一个字不提钱的，是我博导。”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陆北辰。“你先把你们那套独立验证层的时序方案给我看看。我看完再决定。”陆北辰站起来：“今晚发。”蒋衡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到达层的出口方向。他走了大约十几步之后忽然侧了一下头，像想起了什么：“对了——你那个‘做功课’的同事，我跟他通过电话。”陆北辰站在原地，手里端着还剩半杯的拿铁。“……什么？”“三天前，他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蒋衡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偏着头朝陆北辰的方向说了一句，“他说‘陆北辰负责跟你讲理想，我负责告诉你理想落不了地的时候怎么办’。他给我留了一条退路——如果我来了之后天枢走不下去，他私人安排我去一家设备厂的联合实验室继续做研究。不受任何条款约束。”蒋衡走到门口了，他回头最后看了陆北辰一眼。“你那个同事……叫什么来着？”“沈默川。”“嗯。你跟他说，那间实验室的条件我看了。很动心。但让我决定来的不是退路——是你跟我前面聊的四小时十七分钟。”他转身走了。玻璃门在他身后合拢，带进来一阵机场大厅的暖风，混杂着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和航班广播的模糊回响。陆北辰站在原地，手里端着半杯已经凉了的拿铁。他看着蒋衡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沈默川没有问他谈得怎么样。

他走到垃圾桶旁边把纸杯扔了，然后拨了一个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了。“谈完了？”沈默川的声音。“他走了。他说他跟我聊了四小时十七分钟。”“嗯。他答应了吗？”“他说先看方案。你三天前给他打过电话？”“嗯。”“电话里你说给他留了一条退路。”“是。”“设备厂的联合实验室——你什么时候谈下来的？”“封测厂那边的事情办完之后。长信的副总帮我牵的线。那边实验室空着三分之一，我协调了设备共享协议。”沈默川的语气很平，像在汇报一桩普通的行政事务。“蒋衡这种人不缺钱。他缺的是万一失败了，还有地方能继续做研究。”陆北辰握着手机，站在机场的落地窗前，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玻璃倾泻下来，在他脚边铺了一地温热的光。“你总是这样。我冲在前面，你在后面打补丁。我不在的时候，你已经在做我没想到的事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沈默川说了一句：“不是补丁。是墙。你冲锋的时候，我得保证背后没有冷枪。”陆北辰没有马上说话。机场广播在头顶响了一串航班登机的提示，人流在他身边穿梭，行李箱轮子滚过地砖的声响此起彼伏。他站在那片嘈杂的中间，握着手机贴着耳朵，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下次，至少告诉我一声。你什么都不说，我自己发现了，那种感觉比不知道更耗人。”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下次我在开枪之前跟你打个招呼。”陆北辰嘴角动了一下，只有对面玻璃幕墙里那个反光的人影看到了。

他挂了电话。当天晚上回到天枢实验室，他打开电脑把蒋衡要的时序方案重新整理了一遍，在发件人的位置敲下蒋衡的邮箱地址的时候，他的光标在收件人那行停了一下，然后他抄送了一份给沈默川。邮件正文他只写了一行字：“方案已发。你看一眼。”发出去之后他靠在椅背上，伸手碰了一下桌角那只银灰色的保温桶。凉的。里面是空的。他拧了一下盖子，又拧紧了。手机亮了一下。沈默川回的：“看了。没问题的。你发吧。”陆北辰看着那六个字，把手机放回桌面上。